“那就是你在意的、不惜拋棄夢想、像個普通老頭子照顧兒孫一樣照顧的孩子嗎?” 狂三注視著背著穹乃漸漸遠去的十六夜,打心底感到無趣似得說著,“人家殺了他們,衛宮先生就會變回那個正義使者嗎?”
衛宮切嗣隻是默默的跨出一步,擋住狂三的視線。
“嘛,隻是開玩笑。”狂三聳了聳肩,“如何,考慮好了嗎?你準備向我如何解釋呢?大概,你會有個不那麽蹩腳的借口讓我的心情好些?”
“狂三小姐。”衛宮切嗣第一次開口與狂三對話:“你,不是人類吧?”
“我還以為你是個已經不會說話的木偶了呢。”狂三諷刺道,“我是不是人類,這麽明顯的事不用專門問我來確認吧?”
“這樣吧,在說之前,我們先做個約定如何?”
“哦?現在你有資格和我平等的進行約定嗎?”
“狂三小姐你,看起來你無論如何也想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子吧?雖然說著是來取我的固有時製禦,不過怎麽看,都更想知道我的理由吧?”衛宮切嗣冷靜的指摘著狂三表現出的急迫,雖然雙方的力量水準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但是切嗣卻異常的鎮定。
狂三不快的撇了撇嘴,完全被眼前的這個男人看穿了啊,自己。
“那麽,我們做個約定。如果你答應我取消空間震,並且不傷害其他人的話,我就把我的理由告訴你。”
“哼。本來我也沒有搗爛螞蟻窩的興趣愛好。”狂三冷笑著說道,“不過,你的理由最好編的讓我能夠接受。”
“那麽,約定達成?”切嗣無視了狂三的警告,單純的詢問道。
狂三陰沉著臉點了點頭。
“關於我為什麽放棄自己的理想這件事――”
“身為外域天使的你,天生就擁有無可比擬的【力量】。”
“正因如此,你才沒辦法體會人類的無力感。”
衛宮切嗣如此斷言道。
無力的人類。無可奈何的人類。無血也無淚的人類。衛宮切嗣。
我想做正義的使者。
我想拯救世界。
我想讓所有人都幸福。
可是,我又笨又弱小。我只會殺人,除了殺人什麽也不懂。殺到平息紛爭為止,這就是我的正義。
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可怕。
在那最後的戰役中,聖杯以愛妻的形象出現,告訴我以“衛宮切嗣”的方式拯救世界的話,會是怎樣的地獄。
不想那樣啊,可是我隻能做到那樣,正因為我又笨、又弱小,所以才會求助於萬能的許願機不是嗎?
最後的結果,卻是自己命令從者毀去聖杯、毀去自己曾經的希望,親手造就那場煉獄之火。
從那以後就領悟到,像自己這樣又弱又笨的人,是不可能成為正義的使者的,隻可能成為邪惡的根源。
說到底,什麽是正義呢?
假設原始森林裡有兩個部落,a部落和b部落。他們都因為天災而無法儲備到足夠的過冬資源,眼看這個冬天部落裡會死很多很多人。
這時候,a部落和b部落都發現了一個長滿了果樹的地方,如果把這個地方的果子都摘乾淨,就可以安全的度過嚴冬了吧。
可是這裡的果子就只夠一個部落吃而已。
為了不讓自己部落裡的親人餓死,兩邊部落的人們開始互相阻撓、紛爭甚至廝殺。
最後呢,a部落裡的衛宮切嗣帶領部落裡的人打敗了b部落,
取得了全部的果子。 對於a部落而言,衛宮切嗣就是大英雄,就是代表正義的化身,b部落則是不想叫他們活下去的邪惡的大壞蛋吧。
對於b部落而言,恐怕正巧相反,衛宮切嗣對他們而言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鬼惡徒吧?
是了,正義這種東西,正是在某一個社會范圍內對該范圍內的大多數人有利的價值判斷。
那麽衛宮切嗣這種人,是一定沒辦法成為正義使者的。
因為,衛宮切嗣的願望,是拯救所有人。
“人類的無力,人類的弱小,人類的血與淚,你不懂吧?”衛宮切嗣輕蔑的笑著,自虐般的笑著。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隻是為了精靈不作出過激舉動而執行的拖延對策,卻忽然覺得很痛快,以至於說出了這種有可能激怒對方的話。
大概人類本來就是,把心裡事傾訴給別人就會覺得更舒服的那種生理構造吧。
“拯救世界這種規模的夢想,靠我這樣的人是無論如何也沒法達到的吧。”
“可是即使是這樣,我們還是有辦法觸摸到彼岸的。”
狂三的表情從冷笑,變成了驚愕。
“你這家夥,難道是――?!”
……
……
衛宮切嗣想到了那天晚上跟養子的對話――
【我們早就思考過這些問題了,老爹。神學家,哲學家,社會學家。為什麽你寧肯一直倔強的去做那些你不願意做的事情,也不願意停下腳步,看看那些人類社會裡面智者的思考結晶?
事情就是這樣。你所糾結的那些道德思辯,早就有無數的聰明人們思考過了。有些有答案,有些沒答案。為什麽你從未想過去聽聽那些聰明人的意見?
在你用殺人解決問題之前,為什麽不肯花一個小時來看看書呢?
“我可沒說追求正義是錯誤的,隻不過――你,隻對自己負有責任。”
“這正是最重要的一點。無論是追求幸福也好追求正義也罷,都不應該強加於別人。若是強加於人,那便不是正義也不是幸福,隻不過是傲慢而已。
具體說來,就如同一句箴言說的那樣:愛自己,再愛他人。愛家人,再愛鄰人。愛祖國,再愛外國”。
“把愛換成其他的字眼也一樣成立。若想推行正義,就應該自己先做到正義。若想鄰人幸福,就應當使家人先得到幸福。若想要人類進步,首先當應讓自己的祖國進步。”
這並非是自私,而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道理”。】
正是如此。
“我們人類就是這樣啊。生命短暫,力量弱小,在長生種看來,我們如同蜉蝣。可是你看,幾千年過去了,現在的我們能觸摸到天空,又能摸到大洋底部,而那些長生種,卻縮進了世界之裡。這是因為,人類之間,是可以把夢想和事業傳承下去的啊。”
衛宮切嗣帶著淡淡的微笑說道,如果是那孩子的話,總有觸摸到彼岸的那一天吧?
狂三垂下頭,劉海遮住了半張面龐,讓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不過是借口罷了。”
一定是借口吧。她看著地上搖曳的蒲公英想。
能理解衛宮切嗣的,這個世界上隻有我也隻可能是我不是嗎?
自己因為他的悲願才得以蘇醒,因為他的願望才如此深愛著這個世界,因為他的理想才得以繼續堅持下去。
在追逐著“期望所有人都能幸福”的道路上,她獨身一人。沒有人知道她,沒有人理解她,沒有人支持她。除了AST的追殺和攻擊,就是祖和魔術師們的陷阱和引誘。
可是她不覺得孤獨。
因為,有衛宮切嗣這個人的存在。她深深相信著,如果是這個男人的話,一定能明白她的期望,理解她的信念。
所以才能揮起屠刀,讓雙手沾滿鮮血。
對於狂三來說,衛宮切嗣大概就像是父親和老師的混合體吧?給她理想、信念與目標,教她如何達成目標、觸摸夢想、堅守信念。
所以衛宮切嗣是特別的。所以狂三對於衛宮切嗣的“墮落”是不能容忍的。
可是,更加不能容忍的是――
衛宮切嗣沒有拋棄理想,他隻是選擇了繼承人。可那個人,不是自己。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狂三從來沒有接觸過衛宮切嗣,衛宮切嗣也根本不知道狂三的存在。
但是,即使明白這些,狂三也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更何況,那個人還隻是他的養子,隻是個沒用的小鬼。接受大人的照顧,日複一日生活在安寧與和平裡的“豬”。這樣的家夥,怎麽配得上衛宮切嗣的理想?
狂三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是,她現在正在嫉妒。
因嫉妒而陷入憤怒。
等到狂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扼住了切嗣的脖子,將他舉了起來。
憤怒遮蔽了理智,肉體比心靈更快速的行動了。
“在前行的道路上,我們永遠都是一個人,也隻能是一個人!”狂三怒視著切嗣:“我們的夢想,根本不會被其他人所理解!如果非要擇眾而行,最終的結局不過是被眾人的期望所壓倒!”
是的,夢想是隻屬於自己的東西。
如果因為孤獨而去找其他人一起前行的話,那麽其他人的私欲、想法或者是信念,就會不可避免的影響到自己。
在最開始很乾淨的夢想,因為組織的擴大和參與者的眾多,導致利益鏈繁複綿長。最終實現的,恐怕已經不再是那個乾淨純潔的夢想了,而是一個在眾多利益相關方的引導和期待下造就的利益果實。
這是無論哪個革命家、開創者都曾經經歷過的事情。
弱小的人,是不可能達到彼岸的。即使借助眾人的力量,最終抵達的也不再是最初想抵達的地點了。這,正是弱小的人類的悲哀。
“你……說的沒錯……”衛宮切嗣忍著被扼住的痛苦說,“也許,最終抵達的不是我一開始期待的那個彼岸……”
“可是有一點。不論是一個人前行,還是與其他人攜手前行……”衛宮切嗣的身影倒映在狂三的瞳孔上,“我們都會改變。”
“即使是獨自前行,面對路途中的荊棘與坎坷,我們也許也會忘記初心。”
“我們會質疑自己的道路是否正確……”
“我們會懷疑自己遭受的磨難是否有價值……”
“甚至,我們會痛恨從前選擇了這條荊棘之路的自己。”
“因為我們終究隻是凡人啊。”
“無論是信念、勇氣或者是夢想,也許都有被現實耗盡的一天吧。”
“可是,即使是這樣――”
“我也相信著,理想一代一代的傳遞,終有得以實現的那天!”
“即使隻是凡人!”
“即使壽命不過百年!”
“即使軟弱而善變!”
“即使有所改變、即使抵達之地不是我所想去之處!我也相信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的孩子――”
“他們所想抵達之處也一定是個不輸給我的夢想的好地方!”
扼住切嗣脖子的手慢慢地用力。
啊,真是受夠了。
狂三任由劉海遮住自己的眉眼,低頭不去看那個快被自己扼死的男人。
真的是受夠了。
隨隨便便的把夢想交給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孩子,然後自己就像個照顧孩子的老頭子一樣安安靜靜普普通通的衰老著生活著,這就是你的相信嗎?
這隻是借口吧?!隻是你放棄了而已吧?!隻是你畏懼了而已吧?!
把理想交給那種小鬼,還說什麽即使改變也無所謂?
這難道不是在侮辱你自己嗎?堅持了大半生、妻子死去也要為之奮鬥的理想,就那麽隨隨便便的丟給別人嗎?!那些因為你的理想而死去的人,要怎麽辦呢?那些因為相信你的理想而犧牲的人,要怎麽辦呢?因為相信你是對的、相信你的堅持才去做了那些事的我,又要怎麽辦呢?!
太蠢了,太蠢了!
衛宮切嗣,你不再是原來的你了。這一點你沒說錯――人類總是會改變的!
期盼著能互相理解的我……真是個白癡!
狂三咬著牙,一點一點的往右手加著力。
隨便你吧,隨便你吧。你願意信誰就信誰吧。
你,就抱著你的相信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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