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這個人類怎麽樣?”

　　在十六夜手忙腳亂的時候，守護者們也饒有興趣的在一邊觀察著年輕的弑神者。

　　“很年輕。”一個頭上生著枝葉、皮膚完全就是樹皮的樹人慢吞吞的回答，“年輕意味著，不成熟，而且沒有足夠穩定的心。”

　　“但是足夠強大。”一旁的巨大的白頭雕接口，“雖然不那麽符合標準，但是功績彪炳——恕我直言，這次事件裡要不是這個人類孩子及時出手，在座諸位有幾個能活著站在這裡?諸位並非沒有見識到那些不知道怎麽速成來的蜥蜴古代種吧?捫心自問，你們能同時應付幾個?或者說，你們覺得需要多少守護者才能牽扯住法芙妮爾?”

　　“力量並不是最重要的指標。”樹人說，他長長的、胡子一般的根須隨著他的說話而一顫一顫的:“智慧，眼界以及耐心，這才是君主(Lord)最為重要的素質。”

　　“不要忘記那個預言啊。”另一隻一直旁聽的三尾狐狸插嘴，“倘若預言應驗，那諸天的回歸便已然不遠。在這種波瀾壯闊的時代，力量才是保證生存的第一要素。”

　　“可他畢竟是對神種，我等和所羅門的關系說到底也並不緊密……”

　　“至少不是敵人不是嗎?何況愛爾芙海姆與其他諸天斷絕已久，形勢易轉卻只在旦夕之間——”

　　守護者們各執一詞，一時之間誰也說服不了誰。

　　“你們的話，太多了。”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但又帶著不容辯駁的霸氣的聲音打斷了守護者們的討論，一頭雙眼如幽幽藍火一般燃燒的白虎淡淡的瞥了一眼正在白精靈包圍圈裡的那個紫發少年，說:“湖仙女殿下已經決定了，我和月季也認可，那孩子將是這一代的君主(Lord)，這件事不需要你們的意見。”

　　“……哈修大人，您說月季大人和湖仙女殿下也?但她們不是還未蘇醒嗎……?”

　　一眾守護者一方面畏懼於月下之虎的威嚴而不敢多言，一方面又因為他嘴裡的那兩個名字而驚詫。

　　“是時候改變了，這個白妖精鄉，還有這群生活在糖罐裡的白精靈——”哈修·斯卡達答非所問，“也該玩夠了。”

　　大廳之中驟然陷入了黑暗，不過在場的諸存在並不是會因為這種自然黑暗而驚慌的人——或者說唯一驚慌的人只有十六夜吧，趁著這會兒他不知道被多少白精靈姑娘摸了個遍，他自己的手也不知道放在哪個姑娘的胸前還是臀際。

　　事先聲明，這可不是他想佔人家便宜，事實恰恰相反，他才是被非禮的那個。這些心思單純的長耳朵美少女幾千年來沒見過異性，自然對十六夜這個異族雄性好奇的要命——並非是性的意義上的好奇，而是小貓小狗對人類的好奇。

　　再加上又有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十六夜辟邪”的謠言，於是這夥兒完全沒有男女有別這一常識的姑娘在毫無意識到的前提下把十六夜全身非禮了個遍。

　　就在十六夜打算趕緊摸黑從這個溫柔鄉中逃出來時，忽然有一束光打到了黑暗的廳堂的中央，在光束中，一個把銀色長發波浪般豪邁的潑灑在身後，高挑又身材出眾，嘴角生著一顆媚痣的白精靈美人兒穿著不知道什麽材質的淡銀色禮服現於其中。

　　正是茉荷。

　　“自兩千年前的斷絕時代起，我等便與諸天人世斷開了聯系，也因此，我等陷入了既無外患亦無內憂的，漫長又平靜的和平之中。”

　　茉荷一改平日裡嘻嘻哈哈的樣子，

變得嚴肅起來——她初次見到十六夜時也是這麽一副嚴肅又難以親近的模樣，熟稔了之後倒是很好相處。　　“在這兩千年中，對於我等來說，時光是近乎凝滯的，今天是昨天的重疊，明日亦是今日之複寫——”

　　“玩樂，吃喝，在這個食物充沛又條件優渥的家園裡，我等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毫無節製也毫無預期的消費著時間。”

　　“然而這就像是不離繈褓的嬰兒，像是不識風雨的嬌花，我們從未想過假若有一天這和平消失，假若有一天這家園不再是我等之家園，到那時我等該如何自處?！”

　　“朋友們，捫心自問吧！這世界真的有可能永遠的這樣下去嗎?”

　　“難道不是只是我們自己在一廂情願的這麽想嗎?”

　　茉荷並沒有激動，但是語氣越來越嚴厲，原本把十六夜圍了個水泄不通的白精靈們，一個個都呆呆的看著不那麽熟悉的茉荷老師。

　　“就在幾天前，我等的世界與尼伯龍根海姆相連，外敵入侵——”

　　“然而我們一敗塗地。”

　　“就連一絲一毫的反抗余地都沒有！”

　　“這就是我等沉溺於安樂的代價，當暴風雨來襲，我等便只能隨波逐流，任由命運擺布！”

　　“當戰火重燃，當戰鼓敲響，當戰士衝鋒，我等卻毫無準備——若是敗亡，難道不是理所當然?”

　　“所幸——”

　　茉荷話鋒一轉，“有一位英雄出現了。”

　　“在惡龍法芙妮爾肆虐之時，是他以一己之力將之擊敗。”

　　“在戰局陷入絕境之時，亦是他單憑自己的力量將整個戰場的敵人擊潰！”

　　“他本來與這個世界毫無關系，他本來只是路過白妖精鄉的旅人，他本應當是我等招待的客人！”

　　“但是當月光被午夜的黑暗遮住，當正義與光明被邪惡與絕望所籠罩，當這個世界即將陷入戰火與殺戮之時，他卻站了出來！”

　　“他拯救了我們所有人！”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如此義無反顧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參與這場與他毫無關聯的戰爭。”

　　茉荷的眼睛有些閃亮亮的。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我等，要對他有個交代！”

　　光滅，光起。

　　另一束光打在了十六夜身上。

　　“……啊?”

　　十六夜一臉無辜，他壓根沒對這場慶功宴多想，只是想著熱熱鬧鬧的吃喝一場作罷，沒想到茉荷會搞出這麽一出嚴肅的演講……

　　當然，說實話他倒覺得茉荷說的沒錯，在持續了整整一天的以龍威壓製整個戰場的運動中，他看到的反抗的力量幾乎全是守護者，白精靈們則完全是被保護的節奏——可是白精靈也是幻想種啊，再怎麽樣身體素質魔術能力也擺在那裡不是嗎?

　　……不過話說回來，交代是指什麽?

　　他幫忙完全是順手而為，沒有想著回報之類的萬一。雖然說起來他乾的事兒比如擊敗法芙妮爾啦擊潰尼伯龍根族裔的部隊啦之類的好像很波瀾壯闊，但是真要說難度，其實還不如他跟獸的那場內心攻防戰呢。

　　就在十六夜瞎想的時候，茉荷走到了他跟前，雙手呈上一樣東西。

　　一頂造型別致的水晶冠。

　　“呃，這是給我的紀念物嗎?看起來真漂亮啊哈哈哈……其實沒必要這麽正式啦，我就是順手幫個忙……”十六夜乾笑著說，他完全不知道茉荷在弄哪一出，再加上也沒見識過這場面——底下一大群是人不是人的都在看著他——這會兒他很是有些小緊張。

　　“這是您的冠冕，我等之君主(Lord)。”

　　茉荷板著臉說，“湖仙女殿下已經選定了您為這一代的君主——”

　　“哈?！”最先叫出聲的不是十六夜，而是一直以鄙視的眼光看著十六夜在藕臂粉腿中掙扎的薇兒丹蒂，“君主?這家夥?”

　　栗發少女滿臉不可思議，“先不談君主在白妖精鄉的巨大權力——你們選一個人類，一個弑神者來當你們的君主?你們這是要重返人世嗎?！”

　　月下之虎哈修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看著薇兒丹蒂:

　　“一，這是我等的內事，你無權置喙。二，請你尊重吾王，否則我等將向貴方提出嚴重抗議。三，預言所說的時機已然接近，我等的確在為重回現世做準備，也請貴方提前做好準備。”

　　薇兒丹蒂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等等等等，我不是很明白……那什麽，君主是什麽啊?我是君主是什麽意思?”十六夜趕緊叫住哈修，一方面是幫薇兒丹蒂解圍，一方面也確實有此疑惑。

　　“君主就是君主。”月下之虎的雙瞳灼灼的望著十六夜，“如果您是想問君主能做什麽的話，我的回答是，任何。”

　　“整個月之瞳附近數十萬平方公裡的區域內的一切，不論是食物，巢穴還是異性，都是屬於您的。就連我，”哈修說，“您也可以隨意指揮。”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十六夜滿頭大汗，“所以說為什麽會這樣啊?”

　　“因為這就是我等對您的交代。”哈修意味深長的看著十六夜，“您是湖仙女殿下選定的君主，這不會有錯——所以您就算拒絕，我等依舊會將您看做此地的君主。”

　　“我不明白……”十六夜皺著眉想了想說道，“為什麽會選我?僅僅因為我幫你們打贏了這場戰爭?但是對於這個世界而言我只是個過客而已，不是嗎?”

　　“不，事情要複雜很多很多。”哈修·斯卡達搖了搖頭，“這個世界，與人世，還有其他消失已久的諸天都將發生巨大的變化……時代的浪潮已經洶湧而來，您很快就會明白的——您不是過客，您將作為愛爾芙海姆的君主，親自面對這個時代。這是您的命運，也是我等的命運。”

　　“我不明白。”十六夜搖了搖頭，“這份責任對我來說也太過沉重，我今年只有十六歲，對於你們漫長的生命而言我甚至連朵浪花都算不上吧，我不相信命運也不認為這件事非我不可——”

　　“沒關系，我說了，您遲早會明白。”巨大的白虎竟露出一個頗為祥和的笑容，“而這份責任與這頂冠冕，是必然屬於您的。”

　　“十六夜醬……咳咳，我是說十六夜——你也不必想太多了啦。”茉荷的聲音忽然在少年心中想起，十六夜看向茉荷，果然看到這位化身白精靈的美人兒衝他眨了眨眼。“這些老家夥向來這樣神神叨叨的，脾氣拗的不行，又不會考慮別人的想法，所以你就算再怎麽不情願也沒用，他們已經在自己心裡決定你是那什麽君主了啦。”

　　“所以與其在這浪費口水，不如趕緊先同意下來然後大吃大喝不是嗎！反正他們也不會真的叫你去做什麽事情了啦！”

　　“可是，”十六夜撇了撇嘴，“我看是你想大吃大喝才對吧?嘛，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啦。”

　　說完，他不管因為被看穿小心思而臉紅的茉荷，對哈修·斯卡達點了點頭，“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您但說無妨。”

　　“假如有一天，我一定要在我所珍惜的那些人與我作為君主的責任中選一個的話，我會選擇前者——即使這樣，也沒問題嗎?”

　　月下之虎的雙瞳灼灼的看著十六夜。

　　十六夜與他對視。

　　“沒問題。”哈修·斯卡達的目光變得柔和，“大概正是因為您會這樣選，湖仙女殿下和月季那家夥才會選定您吧。”

　　——於是，在日後聞名於諸天、有史以來最強也最惡的“色與刃的暴君”，就此誕生。

　　宴會繼續，吃喝與慶祝，某位王者的桃花運，都在繼續。

　　時代的車輪，也一樣在繼續往前緩緩滾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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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間靜室內。

　　“詩寇蒂，你那時候是故意沒有攔住薇兒丹蒂的吧?”

　　“是的。”

　　“是嗎……押定他了?”

　　“是的。”

　　“不惜犧牲你的兩位姐姐也……?”

　　“這對她們來說也是好事。”

　　“明白了。長老會那邊還有公爵那邊，我會替你解釋的。”

　　“謝謝您，老師。”

　　對話倏然終止，屋內複歸寧靜，好像什麽也未發生。

　　梳著黑色齊耳短發的文靜少女，望著某個方向，喃喃自語:“未來……”

　　她的右眼是睜開的。

　　虹色的，瑰麗的右瞳。

　　“未來之女·詩寇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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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之上是漫無邊際的茫茫白霧。

　　霧氣是帶著腐蝕性的， 含有劇毒。

　　在霧氣深處，邪惡又古老的存在蠢蠢欲動。

　　整個世界幾乎一片荒蕪，只有少數異變的“植物”得以生存。

　　與地表不同，地下反而是個生機盎然的世界，在超過三千年的演化後，生命終歸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透過厚重的岩石層，往下，再往下——

　　暗紅色的，咕咚咕咚的灼熱的岩漿，在地下的岩窟中沸騰。

　　岩漿的湖中，蟄伏著一個巨大的“東西”。

　　極其，極其的龐大——從數據上來說，它幾乎填滿了數萬頃的地下岩漿湖。

　　然而，那還只是一顆頭顱罷了。

　　這個古老邪惡的存在正在與另一個同樣可怕的存在對話。

　　“法芙妮爾，背叛了。”

　　“計劃之中。”

　　“有幾分把握?”

　　“一分也無。”

　　“是嗎，那很好。再好不過了。”

　　“等待吧。清算，是遲早的事情。”

　　“為了母親——”

　　“為了母親。”

　　吞世之龍與無垠之蛇的對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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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之鍵已經同意了與我們的聯合。不過，我聽說天之座也與深淵暗地勾結——”

　　“沒有關系。”另一個少年音回答，“他們的時代，永遠都不會再來了。當年如此，現在亦然。”

　　“還真是有氣魄啊，所羅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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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流湧動，諸天與人世，凡人之時代與神祇之世代的未來，已然混沌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