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完全漆黑的長夜,連星星也看不到的、烏雲遮天的糟糕天氣。 少女蓬松的金發隨著艙室輕微的顫動散亂開來,鋪開在枕頭上,睡相顯得恬靜而又安定。
突然間,少女的臉色變得慘白無比,雙唇緊緊地抿在一起,顯出極度痛苦的神色,好像夢見了極為可怕的情景。在這略顯清涼的季節,少女的額頭上竟滴落下幾顆豆大的汗珠。
似乎再也忍受不住夢境當中恐怖的景象,少女張開了小嘴,似乎想發出聲音,但在即將出聲的一刹那,少女猛然睜開了雙眼,臉上表現出來的,全是茫然和無助的神色。
“這是…哪裡?”粉色的室內裝潢,柔軟的床褥,和棉被上堆成山般的布偶,還有,那種明顯可以感覺到的,身處於船隻上的輕微顛簸感。
少女嘗試轉動身子,卻發現懷裡還躺著一個人。從側面凝視她的臉,是一個與少女十分相像的女孩。纖細的四肢、柔軟飄逸的金發、白皙的肌膚,加上澄澈透亮的藍色眼眸,就算是被稱讚為“如洋娃娃一般”也絕不會讓人有半分誇張的感覺。
“我…這是……”少女忽然感覺到一陣頭痛。她扶著額頭深埋在枕頭裡,屬於自己的,“來自未來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向著少女的大腦湧去。
她的名字是芙蘭達・塞維倫,在她懷裡的是她的妹妹,芙蕾米婭・塞維倫。
眼前好像又有無數道代表著死亡的青色光線襲來,她剛剛還在面對著學園都市的第四位、暗部【ITEM】的首領――麥野沈利,準備喊出那句求饒的話語“我想活下去”,那些死亡光束就毫不留情地將她的“遺言”堵在了喉嚨口,殘忍地將自己的身軀從腰間撕裂開來。
這是人一生中絕不想體驗第二遍的真實的死亡感覺,在彌留之際,她幾近失去自我意識的大腦,在殘存的生命力支撐下,還在艱難地接收著從上半身各處的神經末梢傳來的痛覺信號。
腰斬在古代便是一種極為慘烈的刑罰,犯人表面上的生命已經逝去,實際上還要一段時間,意識伴隨著痛苦才能徹底消散。
她真真正正地、切身體會到的,自己的殘軀,被麥野沈利當成破布一般,隨意在地上拉扯的感覺。
“好劇烈的痛苦啊…結果,就是這樣嗎,我作為ITEM的一員,你的仰慕者,所謂的夥伴,隻有這種程度……”
少女精致的可愛面龐上,此刻顯露出了,無論在過去還是那個“未來”,都沒有展現過的怨毒神色。
懷中的妹妹似乎被這種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所感染,雖然仍舊沉浸於熟睡當中,臉上也流露出貓咪受驚般不安的表情。
妹妹發出的無意識的嚶嚀聲將眸色泛成血紅的少女喚醒,芙蘭達・塞維倫的眼中終於流露出溫柔,小心翼翼地將身體從妹妹八爪魚似的擁抱方式中掙扎出來,就踉踉蹌蹌向著記憶裡洗手間的方位走去。
雙手鞠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神智仿佛清醒了一點,少女喃喃自語:
“這麽不可思議的事情,竟然發生在了我的身上……”
她仍舊覺得難以置信,手指顫抖著、一遍一遍拂過自己所處的艙室裡擺放的一切,既覺得熟悉,又覺得陌生。
原本以為隻能一輩子在暗部中苟且偷生的芙蘭達,正以為自己要在焚屍爐裡,徹底結束掉自己悲哀的一生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奇跡般地重獲新生,這種喜悅的心情,實在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她從自己記憶裡的深處,
翻出了她在來到學園都市之前的往事。 她和芙蕾米婭,是一對被人遺棄的姐妹,那時完全不知世事的芙蘭達,懷抱著仍在繈褓當中的芙蕾米婭,遊蕩在倫敦的街頭。
因為太過年幼的關系,她對父母的相貌,早已模糊不堪。
不知姐妹二人是如何觸動到年輕軍火販子蔻蔻・海克梅迪亞的內心的,按道理來說,軍火商遊蕩在戰火紛爭的國家邊境,應該早已經習慣了擁有著比這悲慘十倍的人生的孩子被無辜射殺的人間地獄景象。
總之,穿著灰色皮襖,有著一頭銀白色長發的蔻蔻佇立於雪地之中,向著姐妹二人伸出手來的那一刹那,是芙蘭達・塞維倫認為自己一生中所能見到的最美麗的一幕。
“跟我來吧。”
年幼的芙蘭達怯生生地將小手輕輕放在了蔻蔻・海克梅迪亞的掌心當中。
這之後,蔻蔻帶著她的私人部隊,輾轉世界各地,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對姐妹二人的教育,在遇到風險難測的交易時,她會首先選擇讓一名屬下陪伴姐妹二人留守在安全地方,在從險境歸來後,又對焦急等待的姐妹兩人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時間緩緩流逝,芙蘭達將因為時空錯亂有些混雜的記憶,整理到了現在。
雖然不知道日期,但從自己所處的地方來看,是蔻蔻的私人貨輪,非常適合武器裝備長距離運輸的交通工具。
這一次蔻蔻罕見地將姐妹兩人帶上了這裡,臉上也沒有了往日那好似無論碰上什麽困難,都可以輕松逾越的笑顏,身旁的私人部隊中的每一個老傭兵,各個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情。
在芙蘭達的記憶裡,一場災難性的危機會很快席卷而來。
自稱為“暗鴉部隊”的雇傭兵組織,駕駛著僅憑外界科技所完全無法制造的流線型飛行器,從無光的黑夜中,如同猛獸一般毫無征兆地躥出,在甲板上空展開了喪心病狂的大屠殺。
在戰鬥的過程中,蔻蔻的私人部隊展現出了比對方高出不止一籌的高超戰鬥意識,但這種經驗上的優勢並不足以彌補武器上的巨大差距,蔻蔻為了給芙蘭達・塞維倫姐妹爭取逃走的時間,不惜以指揮官的身份,與“暗鴉部隊”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在芙蘭達被淚水模糊的雙眼中,在熊熊的火光下,隨著貨輪一起沉沒進了海底。
約拿身為蔻蔻私人部隊中唯一幸存的少年兵,接受了蔻蔻生前最後的請求,僅僅靠著一把手槍和一艘救生艇,在自以為消滅了蔻蔻勢力的“暗鴉部隊”眼皮底下,瞞天過海,將姐妹二人送到了學園都市的入口之前。
少女雙手輕輕拂過被冷水浸濕的額頭,在聽到門口傳來的那一聲萌萌的哈欠聲後,打斷了自己的回憶。
“姐姐,發生了什麽事情喵?”
少女霎時有點慌亂,轉過身道:“啊,呃,沒什麽事情,結果,隻是做了個噩夢。”
芙蕾米婭乖巧地看著少女,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又打了個哈欠,“哈嗚~那就好了,醒來時發現姐姐不在身邊,讓我有點擔心呢。”
少女心中流淌過一陣暖意,兩世為人,最關心她的,除開蔻蔻以外,就隻有自己這個可愛的妹妹。
“好了,你先去睡吧,我也會很快過來的。”
望著消失在門口的芙蕾米婭,芙蘭達輕輕地籲出一口氣。
“蔻蔻,妹妹,我們大家,都會活下去的。”
―――――――――――――――――――――――――――――――――――――――
清晨的第一米陽光透過窗簾,灑在少女精致的臉龐上,少女的睫毛輕輕顫動,接著慢慢睜開了雙眼。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個有著銀白色頭髮青藍色眼睛的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芙蘭達也露出了笑容,正要出聲,蔻蔻卻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哼哼,我家的小芙蘭達,真的像隻小貓眯一般可愛~”
雖然蔻蔻在業界有著“軍火女王”的尊稱,但實際上並沒有太多“女王”的屬性,不如說,真正與她打過交道的話,大概會認為蔻蔻本人更像隻是一個平易近人的生意人而已。
少女的頭被埋在胸中,不禁一陣羞紅和氣喘……雙手無力地在蔻蔻身上拍打幾次後,蔻蔻才不舍地緩緩將少女松開,食指在少女的鼻梁上輕輕刮下。
“明明才二十出頭的人,結果就覺醒了奇怪的母性。”芙蘭達這樣腹誹道,但心中仍是湧過一陣暖流。
在門口守候的少年兵約拿,目睹此情此景,平日裡一直保持死魚眼的雙目深處劃過一絲淺淺的妒意,但他僅僅是愛慕蔻蔻而已,對芙蘭達並無半分反感。
洗漱一番,少女牽著自家妹妹來到了甲板上,天氣依舊是陰沉沉的,偶爾有一點陽光灑落下來,也很快就消失了,蔻蔻私人部隊的成員見到少女,都笑呵呵地打了聲招呼,但少女可以從他們的眉宇間看出來,他們的心情就如同這天氣一般,被陰霾所籠罩。
這讓她對蔻蔻他們已經對即將到來的災難有所預感的猜想,感到更加確信了。
可是,現在的她,隻不過掌握了前世所帶來的暗部所教授的格鬥術和製作炸彈的技術,面對“暗鴉部隊”這樣的龐然大物,依舊是力有未逮,想要力挽狂瀾,幾乎沒有可能。
少女的眉頭緊鎖,她開始思考,如何渡過重生以來的,這第一個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