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夏末。 蘇杭城落英巷,百草園西廂客房。
向來寵辱不驚的姬瑜,看著已經給孩子把脈近一個時辰的離靈子,微皺的眉角邊滑下了汗水。南宮弦那美麗的容顏也滿是擔憂、緊張與焦急的神情。
可無論如何,夫妻倆也隻能安靜地等待著。
一刻鍾後,離靈子松開搭在孩子脈門的手指。拿出那仙品海柳煙嘴,插上五月迷醉的卷煙,點燃。
她半眯眼睛,輕輕吸了一口,緩緩地吐了出來。
南宮弦焦急地問道:“靈子姐姐,情況怎麽樣。”
離靈子雖感到有點疲憊,但還是給了南宮弦一個寬慰的表情,微笑道:“有點麻煩。”
南宮弦松了口氣,在她看來,醫學上沒有靈子解決不了的麻煩。
姬瑜眉頭皺得更深,在他看來,醫學上被靈子稱為麻煩的絕對是大麻煩。
果不其然,她接著說道:“麻煩的是,我有解決的方法,但是沒有材料。”
姬瑜好像看到她在說完後瞪了自己一眼,有點莫名其妙。
南宮弦倒是反應挺快,“說到材料的話,沒有無痕大哥找不到的吧?”
姬瑜有點尷尬。
離靈子面無表情。
南宮弦也明白過來了,覺得自己真是急昏了頭腦,這幾年來,他們兩個人的關系好像有點問題。去年還聽姬瑜說過,無痕被靈子胖揍了一頓,好像無痕也沒做多少對不起她的事吧……
“沒錯!”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沒有什麽珍稀材料是我找不到的。”
“倒還真是說那誰誰就到……”離靈子吐槽。
一朵白雲飄下,無痕落到地上,道:“怎麽,不歡我迎嗎?”
“額。”離靈子面無表情。
南宮弦有點不知所措,姬瑜有點無語。
幸好無痕臉皮厚:“事關我徒弟的性命,你不歡迎我也得來。說吧,什麽材料!”
“隻怕是你也不一定找得到。”
無痕也皺起了眉頭,離靈子可不是會隨便說誇張話的人。
“是什麽材料這麽難找?”南宮弦問道。
離靈子又抽了一口煙,平靜道:“女希之淚。”
三人隻是聽到這四個字,就陷入了沉默――那種神話中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姬瑜問:“雪天他……到底是什麽情況?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靈子將燃盡的煙灰敲落在煙灰盤上,用絹布慢慢地擦拭,正色說道:“我察探了他的十二正經、經別,以及奇經八脈,皆無異常。於是,我冒險用靈力進入他尚未開發的靈脈,同樣也沒有發現症結所在。這說明他的身體完全沒有問題。”
“那怎麽……”
“我認為是他的魂魄出了問題。”靈子望向姬瑜夫婦二人,“關於這一點,我要向二位致歉。我冒險進入了他脆弱的識海。”
姬瑜與南宮弦皆表示理解,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進入他的識海,我見到了自行醫以來從未見過的情況。”離靈子歎息道,“他的識海比我想象中的要強大。裡面還有一顆珠子。主意志的神魂與與主行為的覺魂都在圍繞著它轉動。”
無痕瞪大眼睛,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情況。
姬瑜與南宮弦面面相覷,隨後懊惱道:“果然是那本書在搞鬼……當時要是我反應能快一點……”
弦兒安慰道:“這不能怪你。”
“是的,你不必自責。”醫術舉世無雙的離醫仙,
她看著自己輪椅上的一雙殘廢腿,若有所思:“這都是命,怪不了別人。” 無痕也歎息:“怎麽所有匪夷所思的事都能和你扯上關系?”
“是呀,我也想知道為什麽。”姬瑜也很無奈。
無痕不敢抽煙,隻好拿起酒葫蘆飲了一口酒:“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但憑直覺,我認為這孩子的神魂與覺魂形成的是一種封印陣法。”
靈子的美眸瞥了他一眼,讚同道:“沒錯,雖然我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這孩子的神魂覺魂強大到連我也覺得驚訝。神魂為天,覺魂為地,他們應該是出於本能在束縛那顆珠子,所以才形成了如此和諧卻又怪異的現象。當然,這也是他至今昏迷不醒的原因。”
“那顆珠子到底是什麽東西?”姬瑜低聲說道。
這也是在場所有人的疑問。
靈子搖搖頭:“我只知道它蘊藏著極其龐大的能量,若是沒有他神覺二魂的控制,隻怕他現在已經是經脈皆斷,生魂破散……”
生魂便是生命,失去生魂就相當於……
無痕恍然大悟:“傳說在仙古時代,昊天的三魂便是被唯一真仙收在了女希之淚中,最終才得以復活,難道你是要以生魂為引,把他的神魂與覺魂連同珠子一起渡入女希之淚中,再用還神丹、還魂丹把他的雙魂招回來?哎,這想法未免太……”
“太什麽?”靈子盯著他問。
“哈哈,太……太天才了!”天馬行空、異想天開、離譜之類的詞語終究不敢說出來。
其實這根本不是成功率的問題。離靈子被世人尊稱為“醫仙”自是因為她乃九州當之無愧的醫道第一聖手。而她能取得如此成就,除了九州從古自今的醫書藥書她都爛熟於胸外,更源於她強大的聖境神魂與渾厚的靈力。因此,如果有女希之淚的話,離靈子這藝高膽大的醫仙是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成功的。
那麽,剩下的問題就隻有一個……
“女希之淚,真的存在嗎?”南宮弦問道。
“存在。”開口的是無痕。
另外三人都看向了他。
突然受到大家的關注他有點不習慣,即便大家隻有三個人。他笑道:“別這麽看我嘛,我是認真的。”
靈子問:“你有何憑據?”
“我見過。”無痕為了防止被打,他一臉認真地說:“我在夢裡見過。”
姬瑜夫婦一臉失望。
靈子的輪椅轉到他面前,拿起海柳對他腹部一劍刺去。
無痕捂著肚子委屈道:“我是認真的,姬瑜的夢都能是真的,我的為什麽就不行?”
靈子嘲諷:“難道你也是這一世的五個轉世者之一?”
“見過我這麽廢材的轉世者嗎?都快四十了還在登天。”
姬瑜沉思片刻後,問道:“你夢的情形是如何?”
“一條金龍帶著一塊血紅的淚形寶珠掉入了一個水很深但異常清澈的水潭。”對於講故事,無痕向來言簡意賅。“那片水潭我總覺得很熟悉,但總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姬瑜聽完,沉思了片刻後,突然跳躍性地問了另一個問題:“無痕大哥,世言界碑是你交給胖子的吧?”。
“是的,所以他還欠我們一個人情。”
“那把他叫過來吧!”
“他說他算到了江南道將會有大事件發生,要趕來記錄。”
“很好,什麽時候到。”
“哈哈,大概後天吧。”無痕理解了,不由開懷大笑。
一頭霧水的兩位女士異口同聲地問道:“什麽情況?”
“既然已經確定存在,那麽隻要問一個人就知道在什麽地方。”姬瑜說道。
“那個死胖子一脈專門記載從仙古至今的所有大事件與秘聞。同時,他也是個收藏家。”無痕解釋道。
南宮弦驚訝道:“萬裡行一脈真的存在?”
姬瑜點頭:“九州八成爆炸性新聞都是從他手裡交易出去的。”
南宮弦滿懷期待地道:“希望他能知道在什麽地方。”
姬瑜旁若無人地牽起她的手:“無論在什麽地方,我都會用盡一切手段去得到它的。”
很是羨慕的無痕也想效仿。
他走向靈子,無奈地發現原本那雙彎彎的好看眉毛,如今冷冷地橫對著他。
………………
翌日,江南道渡城。
大運河依舊熙熙攘攘,行船密如江鯽。
在水面上,船多了,人自然也多。
某大能曾說過,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
而人在江湖裡,總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因為,在人多的地方,你不惹別人並不代表別人不會來惹你。
比如現在,在蒼龍江與大運河的交匯處,有兩條船相撞了。
縱使兩條河流都是九州最繁忙的航道,但因為江面寬闊與船主的自覺,很少有船只會相撞。尤其是在這一段,蒼龍江寬達兩裡,大運河亦有一裡寬。
所以這次事件絕不是無意間發生。
所幸,兩艘風格迥異的船並沒有撞的很厲害,至少不會沉沒。這就給了雙方互相掐架的充分時間與空間。至少,沒出人命的話,江南道油水豐厚的運轉司衙門是懶得來管的。
兩船周圍千帆過盡,對此見怪不怪。那艘黑漆較多、裝著貨物的商船明顯是秦國的,另一艘裝飾古樸紅漆較多的遊船則是晉國的。兩國是世仇,弄不好的話,真的會出大麻煩。
眼見雙方由互相追究責任到互相問候對方祖宗十八代演變成拔刀相向,不想事情愈演愈烈的領頭人物站了出來。
秦國商船的甲板上出現了一位身穿黑色武服、腰配大刀的威武大漢。此人一看便知是出身秦國行伍,絕不是什麽善茬。他一來就扯開嗓門大喊:“姓張的!你還不管好你的人?別忘了我們來這是幹嘛的!”
晉國遊船上的大人物是一位著青衫的中年文士。他皺著眉頭,眼睛微眯,毫不掩飾自己對秦國莽夫的厭惡,說道:“劉大刀,你嗓門如此之大,是想讓世人皆知吾等來此是所為何事?”
劉大刀掏了掏耳朵:“姓張的,你說話能大聲點?你的雷吼術呢?別像個娘們似的!我聽不見。”
秦國船上的人聽完他的話後哄然大笑,晉國船上的人則憤怒地咬牙切齒。
那張姓文士暗罵了聲蠢貨蠻子。隨後他吩咐屬下不要與這群粗鄙野人再生事端,趕緊把船開走。
貨船上的人在甲板上哈哈大笑,任由他們開走,恥笑道:“沒蛋的慫貨!用力劃快點啊!小心被追上了又爆了菊花!”
遊船上的人念著:“色厲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心裡瞬間覺得自己高尚起來,也就不跟他們計較了……
岸邊大道旁的一座酒樓頂層的雅間,身穿藍色衣服的年輕男子收攏起手中扇子,頗為失望地說道:“就這麽解決了,真是無趣的很!”
“難不成你還希望他們打起來?”
開口的是名器宇軒昂的中年男子,眉目竟是與姬瑜有幾分相似。
“呵呵!”藍衣男子用扇子拍了下手,“是有這個意思。”
局中,只顧埋頭吃飯、背著斧頭如樵夫模樣的大漢,難得地抬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然後繼續有條不紊地吃飯夾菜。
另一位其貌不揚、身穿綾羅綢緞作商賈打扮的人說道:“呂相風,憑你一人可能完成此事?別忘了這個局裡,哪一家付出的最少能獲得的卻是最多的。”
叫呂相風的年輕人嗤笑:“商人就是商人,除了打算盤還會幹嘛?賺錢不也是為了找樂子嗎?像你這樣的人真是無趣的很!”
“有趣的人來了。”場中一直閉目養神須發皆白的老道士突然睜開眼睛,開口便是這麽一句話。
“哦?”呂相風聞言,恭敬地問道:“請問林老說的是何人?”
林老望向窗外。
呂相風也好奇地望向窗外,只見熱鬧程度不輸大運河的江南寬闊河岸官道上,一隻拉著傘蓋車的白毛驢格外引人注目。
呂相風看著那大傘蓋車上的大胖子,“唰”地打開紙扇,笑道:“果然來了個有趣的!”
為無數人提供著飯碗的大道上,南來北往著商旅、販夫走卒,修者、遊俠士子,他們或成群結隊,或形單影隻……唯獨這個胖子最引人注目。
“我有一隻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
肉球似的胖子旁若無人地哼著這首簡單至極的歌謠,卻依舊跑調。“有一天它心血來潮拉我去遊歷~”
白毛紅眼睛的驢子回頭打了個響鼻,好似瞪了胖子一眼――到底是誰他嗎的心血來潮?!
“叔叔,小毛驢還可以這樣唱嗎?”路上,沒什麽人注意到的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趴在白馬背上,疑惑地問幫他牽馬的書生。
那書生身穿有墨竹紋的白衣,相貌堂堂,一言一行皆是十分儒雅。他和煦笑道:“他開心就好。”
“可他唱得好難聽啊。”小姑娘捂著耳朵有點苦惱。
“嗯,那我們走慢點,離他遠點。”書生是在教小姑娘要溫良恭儉讓。
“我溫柔體貼隨它走遍十萬裡~”
路上有些人嗤笑,走遍十萬裡?開什麽玩笑?就你那豬一樣的身子和那頭一看就知道得了白化病的毛驢?皮厚就是不一樣, 什麽牛都敢吹!
行人只知道閉著眼睛搖頭嘲笑胖子吹牛不打草稿,卻沒瞧見那胖子早已經消失,銷魂的歌聲更是從遙遠的前方傳來的。
小姑娘問題挺多的:“咦,叔叔,我們慢了一點,那胖子就跑好遠了,怎麽還是能聽到歌聲啊?”
叔叔很有耐心地笑道:“不急,等一下聽不到了。”
距離蘇杭城不遠了,胖子不再唱歌,伸長他那並不怎麽明顯的脖子,用鼻子嗅嗅了,陶醉道:“我好像聞到了星辰湖畔佳肴美釀的味道~”
“噗噗噗~”
三連響,走在前面的毛驢極為配合朝胖子放了三個屁!
胖子一臉惡心地扇走臭氣,依舊舍不得下車的他繼續唱道:“它卻劈裡啪啦地朝我放了屁~”
驢子通靈似的咧開嘴露出整齊的大牙,似乎是在笑~
小姑娘也在笑,笑得兩條辮子一晃一晃的:“呵呵呵,其實他唱得挺有趣的~”
書生揉揉小姑娘的頭,眼望前方,意味深長地說:“是呀,是挺有趣的。”
白毛驢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後方。
胖子神情肅然,盯著左手拿出的星盤,右手有模有樣地掐指運算,盞茶時間後,望著那臨近的城牆,遺憾地說道:“媽-的,風雨將至啊!不行,我得先去逍遙樓飽餐一頓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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