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瀟瀟跟張茹吃了午飯回學校,在教室外面被一個頭髮自然卷的大個子男生攔住。弋瀟瀟認出他就是昨晚在錄像廳招呼張茹的那個男生,所以沒發火。他自我介紹叫朱蒙,張茹的表哥,想找弋瀟瀟單獨談談,並示意弋瀟瀟到邊上去。
弋瀟瀟還沒開腔,張茹就搶著說:“談啥子?要到邊上去。我聽不得嗎?”
朱蒙詭詐地笑著說:“不好意思,你的確聽不得。”
張茹跺跺腳,搖擺身體,想撒嬌,或者想發作。弋瀟瀟拍拍張茹的背,讓她安靜下來,說:“沒事兒,男人有男人的龍門陣,你先回教室。”
張茹看看弋瀟瀟,像個聽話的小妻子,乖乖地說:“好嘛!”又對朱蒙說:“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聊。”
朱蒙把弋瀟瀟叫到教室後面的小樹林,先是敬煙、然後點火,再撓撓後腦杓,說:“張茹的哥喊我在學校關照她,所以……”
“停!”弋瀟瀟打斷他說:“下午你帶我去張茹家,我跟他哥說。”
朱蒙一愣,大腿一拍,說:“好!耿直,就這樣決定了,我下午來喊你。”
弋瀟瀟也不曉得自己是怎想的,是不是有點兒衝動,反正話都說出口了,反悔也沒用了,獨自在小樹林吸完一支煙,走進教室,徑直坐張茹對面。
張茹正在抄作業,微笑看弋瀟瀟一眼,沒問,沒說,低頭繼續抄。
這大概是張茹第一次抄作業,微微有點不好意思,弋瀟瀟知道她慢慢會習慣,直到抄都懶得抄了,就會乾脆不交作業了。
弋瀟瀟懷疑張茹之所以沒問,是因為她清楚這件事,說不定朱蒙都是她指使的。
張茹確實單純。如果是王靜或者小倩,肯定會問弋瀟瀟什麽事?然後再和弋瀟瀟一起商量對策,裝成跟弋瀟瀟站同一戰壕的。
但弋瀟瀟喜歡張茹的單純,就算朱蒙是她安排的一步棋,都可以理解。像弋瀟瀟這樣的紈絝子弟,她一個山妹子,肯定沒有安全感。雖說還沒真把身子給弋瀟瀟,但對她而言也差不多了。她需要家人的幫助,借此來考驗弋瀟瀟的誠意。
張茹戀愛是為了結婚,不說為了好玩或者性。她沒有錯,但弋瀟瀟不可能玩真的。惹來張茹的家人絕對麻煩,遇事就跑不是弋瀟瀟風格。所以弋瀟瀟決定去見張茹的家人,裝起有誠意。反正弋瀟瀟才十七歲,離結婚年齡都還有五年。五年時間,別說情侶分手,夫妻好多都反目了。當然,這主要是因為弋瀟瀟不曉得張茹出自古武家庭,如果知道,沒準兒現在就嚇飛了。
下午二節課下課,朱蒙就來喊弋瀟瀟,理由是怕弋瀟瀟走路慢。弋瀟瀟疑心路之遠,但沒問,也沒跟張茹打招呼。走的時候,弋瀟瀟瞧見朱蒙跟張茹使了個眼色。弋瀟瀟在小賣鋪買了兩瓶酒,跟著朱蒙翻過學校背後的鐵路埂子,沿田間小路,朝大山深處走去。路上朱蒙又說又比,裝導遊。弋瀟瀟剛開始還應酬幾句,後來繞竹林,翻田坎,跳水溝,腳都弄酸了,就無心睬他了,隻管悶頭走路。
大山腹部有一條三四米寬的山溝,弋瀟瀟探頭看,怪石亂疊,彎曲奇險,水流湍急,頭暈目眩。朱蒙指著溝對面雜樹林中的院落說:“那兒就是張茹的家。”
弋瀟瀟順著朱蒙手指的方向看:東一家,西一家,不是小青瓦,就是茅草房,依山勢而建,高高矮矮,布局天然。
朱蒙說:“我們先不忙去,先找張茹她哥。”
弋瀟瀟跟著朱蒙沿山溝往下走,走了一截,感覺路好像在往回繞,又看見鐵路埂子了。這時,天已黃昏,暮牛歸鴉,炊煙嫋嫋,弋瀟瀟恍惚憶起這地方曾來過,幾年前被人追打就逃到這裡,還遇見那個送汽水給王靜的女孩給他指路。弋瀟瀟忽然發現,張茹跟那個送汽水的女孩長得非常之像,莫非張茹就是那個送汽水的女孩?難道這就是緣?弋瀟瀟突然有點著急,恨不得馬上看見張茹。
朱蒙指著山腰的幾間大草棚說:“張茹她哥就在那兒做瓦。”
弋瀟瀟點點頭,跟著朱蒙爬了一截陡峭的山路,鑽進草棚。
草棚相當寬敞,碼了好多還沒燒製的磚,濕漉漉的;濕泥拍成的泥牆,一道又一道,像迷宮。一個上身赤裸的精壯小夥,正用一張大弓在泥牆上割土。朱蒙大聲喊:“張君娃,來客了。”
張君娃抬頭一笑,圓圓的臉上一團孩氣,眉目跟張茹五六分像。朱蒙介紹說:“茹兒的同學,特地來的哦!”
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同學這一稱謂,跟古時候的表兄妹一樣曖昧。
張君娃聽了,認真打量弋瀟瀟,憨憨一笑,說:“好小哦!只怕還沒茹兒大。”
朱蒙說:“好像小一歲哇?哪兒存在。”
張君娃說:“乾脆你先帶他去屋頭,我還要做一會兒瓦,等會兒回來。”
朱蒙問:“帶回去我怎說呢?”
張君娃笑道:“該怎說就怎說。”
朱蒙後腦杓一拍,說:“我懂了!”——天曉得他是不是真的懂了。
又回到剛才那條山溝,過一條“橋”或者“梁”——就半米寬的土路,也不知怎變成橋梁的,像大力士抱了一大塊泥土放山溝上,感覺活搖活甩的,玄得很!
過山溝左拐,樹蔭裡上坡又下坡,繞幾叢翠竹,爬幾級石階,站長方形的土院壩上,看見兩間茅草房和幾間小青瓦。
朱蒙介紹說:“左邊三間小青瓦是張茹的家,右邊三間是張茹他們么爸的,張君娃住下面那兩間單獨的茅草房。”
一個樸素可親的中年婦女站灶頭忙碌,看見弋瀟瀟他們,和藹地笑著說:“朱蒙娃啊!還帶了同學呀!快坐快坐,今天放假嗎?怎茹兒沒回來呢?”
“逃了兩節課”朱蒙指著弋瀟瀟說:“他是茹兒的同學,特地喊我帶他來看看你們的。他跟茹兒是好朋友。”
張母聽了,凝神打量弋瀟瀟,又用目光詢問朱蒙。朱蒙點點頭。張母心中有了數,接過弋瀟瀟提的酒說:“以後你打空手來就是了,都還是學生,還用爸媽的錢,別講禮。”說著趕緊泡茶,挪椅子。
張母把豬食舀桶裡,喊朱蒙幫忙抬去豬圈。過了一會兒,朱蒙賊笑著回來,對弋瀟瀟說:“我跟茹兒她媽說了,沒事兒了,她們這家人相當好處,都是老好人。”
朱蒙自以為是在做好事,其實是在當幫凶。山裡人淳樸,不曉得弋瀟瀟這種人有好壞。為啥山裡人做生意的很少有把生意做活了的?因為他們純良,思路基本上走直線,總用好心待人,相信善惡有報,不願做虧心事、缺德事。無奸不商,江湖險惡,他們拿什麽去競爭?又怎能不處處上當受騙?
張母喂完豬,洗米下鍋,塞幾根木柴進灶膛,邊燒火邊陪弋瀟瀟他們說話。看得出來,張母很喜歡弋瀟瀟。可能是因為弋瀟瀟長相不像狡詐之徒,而且言談舉止得體。畢竟出身世家,多多少少有點兒逗人愛。弋瀟瀟一直覺得自己不算壞人,但也不算好人,應該是從壞人裡面挑出來的好人。
張母礙口似羞地了解弋瀟瀟家庭情況。弋瀟瀟照實說了,因為沒必要隱瞞。可能弋瀟瀟家庭條件之好,讓張母感到意外,但又不好說什麽,看看朱蒙,又看看弋瀟瀟,心神不寧地揭開鍋蓋攪米,添柴,有一句,沒一句的跟朱蒙拉家常;說的無非是豬兒牛兒、農藥化肥,話語中流露出對老天爺的敬重,盼著風調雨順、家畜跟人都健健康康。
弋瀟瀟忽然發現自己來錯了——像這樣的人家,即便曉得女兒被人騙了,也頂多罵自家女兒,哀歎命運不濟,絕不會找人麻煩,更不會鬧事。
張茹回來,瞟弋瀟瀟一眼,笑,招呼朱蒙,嬌滴滴喊媽,蹲膝前撒嬌,梳洗後換了件桃紅夾克。張母笑道:“傻女子,天都要黑了,換衣服給哪個看?”
張茹不依,嬌聲喊:“媽——”,覷弋瀟瀟一眼,跺腳扭腰,轉身到灶前,挽起衣袖刮土豆。
張父背捆煙葉慢騰騰進屋,他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背微駝,一看就曉得是病漢。他反應似乎很遲鈍,朱蒙喊他,不過微微點個頭,順帶瞟弋瀟瀟一眼。張母笑著起身,幫張父接下背上煙葉,擱牆角邊,又心疼地替他撣了撣灰。
張父坐弋瀟瀟身邊,慢慢解開中山服的第三顆紐扣,摸出一個塑料袋,一層層理開,在一把過濾嘴香煙中挑出兩支好煙,遞給弋瀟瀟和朱蒙。張母微笑著雙手搭張父肩上說:“你張叔不抽紙煙的,他抽葉子煙,這煙是別人發給他的。他相當節約哦!”
張母給張父倒了杯白開水,笑著對弋瀟瀟說:“你張叔有胃病,不能喝茶。”
張父看看弋瀟瀟,抬眼用目光詢問張母。張母含笑說:“他是茹兒的同學,特地來看我們的。”
張父聽了,一下子有了精神,認真看弋瀟瀟,靦腆一笑,說:“你喝茶啊!”
張茹切好土豆絲,解下張母的圍裙圍上,動手炒菜。張母大概嫌張茹炒菜油倒多了,小聲埋怨。張茹瞟弋瀟瀟一眼,嬌嗔:“媽——”
張母衝弋瀟瀟尷尬一笑, 說:“茹兒很少做家務,她主要任務是讀書。”
張茹端一大盤土豆絲放桌上,歉然一笑,轉身向張母要鵝蛋燒湯。朱蒙幫忙擺碗筷酒杯。張母歉然說:“不曉得你們要來,沒割肉,只有將就了。”
弋瀟瀟連聲說:“沒事沒事”。
朱蒙插嘴說:“沒事兒,張君娃等會兒肯定要買菜回來。”話音剛落,張君娃背著手,走進屋,笑說:“等我嗎?沒等我你們要後悔。”說著,從身後拿出一大包菜,遞給張茹說:“裝一下。”
張君娃倒了三杯酒,沒準備張父的,張父自己找了個小酒杯也要喝。張君娃訝然說:“爸,你也要喝?你的胃?”
張母含笑說:“君娃,給你爸倒起吧!他今天高興。”
酒桌上的話,弋瀟瀟如清風過耳,酒後就忘記了,隻記得張家人都很高興,很熱情,對他這個準女婿很滿意。
山裡人十幾歲相親不稀奇,因此他們並不覺得弋瀟瀟突兀,他們以純良之心待人,不疑心弋瀟瀟。馬生下來就是馬,但人要作為一個人,還需要靠後天慢慢的培養。弋瀟瀟那時遵循的是快樂主義,只要能讓自己快樂的事,就會做,不管是否會傷害他人。這樣的思想實際上是可怕的,因為隻管自己是否快樂的人,很可能懵懵懂懂就做出一些傷天害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