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陣塔塔踏的腳步聲傳來,鍾海回頭,看到黃一一從裡間跑出來。鍾海把目光逼過去,而黃一一目光閃爍,不敢迎接鍾海的目光。
黃一一撅著小嘴,往日見到鍾海時的燦爛笑容蕩然無存,但鍾海卻裝作什麽也看不見,沒等黃一一跑到他身邊來,他就忽地站起來,張開懷抱想去摟抱黃一一,黃一一往旁邊躲閃了一下,鍾海撲了空。其實鍾海完全能不撲空,他故意撲空就是為了證明他真的失去了正常人的視線。
鍾海轉過身來,看到黃一一躲在黃素芬的身後,他走過來,想接近黃一一,黃一一又躲到了黃素芬的另一側,鍾海不禁問道:“一一,你今天為什麽總是躲著我,你到底怎麽啦?中午你和媽媽帶著糖果到一高還準備定親呢,為什麽現在板著臉。”
“你說怎麽了,難道你真的不知道怎麽了?別裝糊塗了,你該知道怎麽了。”
“是不是因為我的眼睛?”鍾海眨眨眼,晃了一下腦袋。
“還算你有點自知之明。”
“可我現在還能看得見啊,雖然看得不清楚。”
“現在看得見並不代表你以後能看得見。”
“我現在能看得見,足以說明我祖上的遺傳基因在我身上表現出來的是隱形的,而隱形的基因是不會遺傳的。”
“隱形也不行,隔代遺傳更可怕,我可不想我的兒女們都是瞎子。”黃一一冷冰冰地說。
昔日的溫柔一去不複返,鍾海暗想到一個古訓,越是美麗的女人越歹毒,不過他並沒有真的痛恨黃一一,她的選擇沒錯,哪個漂亮的女孩都不願選擇一個可能的瞎子做自己的伴侶。看到黃一一恐懼的模樣,鍾海不禁為自己的表演暗暗喝彩,鍾海沒跳進黃一一和黃素芬設置的圈套,黃一一反而鑽進了自己臨時挖好的陷阱,鍾海不由對自己高超的智商大加讚賞。
黃一一已經明確地拒絕了鍾海,但鍾海並未感到成功,他今天來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目的,就是想繼續留在分校工作,然後才能完成自己預定的計劃。所以,鍾海必須繼續把戲演下去,不但要演下去,還必須逼真,不能露出蛛絲馬跡,否則就會前功盡棄。
鍾海往前邁了一步,站在黃素芬的側面,看著站在黃素芬另一側的黃一一,低著頭說:“一一,我都想好了,過幾天你陪著我一起到醫院檢查一下,聽聽醫生怎麽說,我以前也檢查過,醫生說我很可能偶爾失明,但不會影響到我正常的生活和工作,你不相信我但應該相信醫生,所以我決定,從今天晚上開始,咱們就住在一起,春節就和你結婚——”
“做你的大頭夢吧,你決定?你的決定算什麽,我不同意。”黃一一斷然否定道。
“為什麽?你不是一直想著和我住在一起麽,今天為什麽突然改變了主意。”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哪個健康的人願意找一個瞎子。”
“那我怎麽辦?前女友已經把我攆出了家門,你再拒絕我,我就無家可歸了,你如此待我,也未免太無情了吧。”
鍾海的話似乎打動了黃素芬,他站起來,握著鍾海的手,說:“孩子,你和一一之間的事就別提了,但你放心,我們還是同事,只要你不打擾一一,你依然可預留在分校工作。”
“我都去財會學校進修了,現在你要再給我來個猛展腿,不知道還以為百事無成。”鍾海小聲地說。
“除了你不能找一一的麻煩,你完全可以繼續留在財務科,我依然給你開一份工資,另外,那輛車子既然是為你買的,我們就不再要回來了,你也可以留著,阿姨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希望你能理解。”
黃素芬的話充滿了真誠,鍾海也怕把戲演過了頭,就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低著頭說:“我能再叫你一聲媽麽?”黃素芬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答應了鍾海的要求,鍾海顫抖著聲音叫了一聲媽,黃素芬也應了一聲。
這邊的戲演完了,鍾海又把矛頭對準了黃一一,他走到黃一一身邊,抓住了黃一一的手,動情地說:“一一,人在得到的時候不知道珍惜,一旦看著要失去了,才感到極其珍貴,你知道麽,在和你相處的這段日子裡,我感到無比的幸福,要不是自尊心在作祟,我早就——,不說了,在臨走之前,我有個不情之請,我想再吻你一次,希望留作我們分手的紀念。”
也許是鍾海的話感動了黃一一,黃一一這次沒躲避,鍾海湊過去,在黃一一的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和往日不同,黃一一的唇很冰冷。
鍾海轉身向門口走去,出門前,他把手插進口袋,碰到了別克車鑰匙,他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慢慢走到黃一一身邊,再次抓起黃一一的手,把鑰匙放在了黃一一的手心裡,然後再轉身離開,留給黃一一一個大寫的背影。
鑰匙鏈上的紅纓子來回地搖晃著,看著鍾海離開,黃一一撲進了黃素芬的懷裡,嗚嗚地哭起來。
黃素芬拍著女兒的肩膀,悄聲問道:“一一,他已經知難而退了,你還哭什麽。”
黃一一不停地聳著肩膀,抽噎著說:“再怎麽著我要是個北京人,好不容易看上了一個小地方的男人,要摸樣有模樣,要文化有文化,一開始我還以為他看不上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個隱患瞎子,媽,我的點怎麽總是那麽背。”
面對黃一一的牢騷,黃素芬無言以對,雖然什麽也說不來,但心裡卻在想著一個老人曾經對她說過的話:這個世界很公平,老天爺長著眼睛,舉頭三尺有神靈,在一個方面得到的多了,在另一個方面得到的就少了。黃素芬仔細想想,這話確實有些道理,但她卻不願說出來。
黃一一還在抽泣,又有人敲門, 黃一一從黃素芬的肩膀上趴起來趕緊向裡間走去。黃素芬一邊向門口走一邊問是哪位,回答黃素芬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黃素芬似乎聽出了說話的是誰,就開了門。
楊東站在門口,臉上洋溢著一臉的微笑。
“鍾海在麽?”楊東問道。
“不在。”
“一一呢。”
“一一也不在。”
“兩人一起出去了?”
“沒有,請問你有事麽?”黃素芬有點不耐煩地問道。
“阿姨,鍾海曾經交代過我,他說一一喜歡打牌,叫我沒事就過來。”
“對不起,這幾天家裡忙,就不打牌了,如果你沒其他事,我也不讓你進來坐了。”黃素芬冷冰冰地說。
黃一一聽到說話的人是楊東,就從裡間跑出來。她看著楊東,滿面春風地說:“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鍾海以後不會來了,咱們三個人照樣打牌。”
黃素芬聽黃一一如此一說,本能地讓開了路,楊東走了進來。
鍾海不在,楊東感覺很好,出氣也利索了很多。他和鍾海是朋友,也想當個“松土哥”,至於黃一一為什麽說以後鍾海不會再來了,他也不想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