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海趕到帝豪酒店三樓的包間時，桌子上已經擺滿了菜肴。葷的素的黑的白的紅的綠的，僅從顏色就能判斷這桌子菜的豐盛程度。

　　 不菲的價值，必然要付出不菲的代價，鍾海不用問就知道，這桌子豐盛的菜肴是專門為他準備的，但他敢語言，這三個人都不會道出實情，最起碼剛上來不會。生活在虛偽的空間裡，他自己必須也學會虛偽，哪怕那種虛偽是假虛偽，否則他將難以生存。

　　 正對著門的位子空著，夏天宇和鄭潔分別坐在張國雲的兩邊，看到鍾海進來，三個人同時起立，鍾海瞬間感到，今天，他必定是主角。雖然他早已料到自己必然成為主角，但當自己真正要成為主角時，鍾海還是感到幾分惴惴不安。這幾個人，年齡比他大，資歷比他深，張國雲還是副校長，夏天宇也算稍有資歷的老師，表面上鍾海絕不敢以主角的身份自居。

　　 張國雲主動和鍾海握手，順便要讓他坐到主位上，鍾海客氣地說:“張副校長，其實我是吃過飯的，但你召喚我，我卻不敢不來，至於那個位子，有你張副校長在，你打死我我也不敢坐，如果我真的坐了，你嘴上不說什麽，心裡必定責怪我不懂禮數，還是你請，如果你不坐，我連客位也不敢坐了。”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不卑不亢，張國雲最終沒拗過鍾海，只能坐到了主位上。

　　 領導在下屬面前，始終就是領導，哪怕領導有事有求於下屬，但也絕不會低三下四。

　　 “來吧，先動筷子，我肚子都餓扁了。”張國雲拿起筷子客氣地讓著。

　　 鍾海沒伸手。他雖然已經填過了肚子，但滿桌子散發出香味的五光十色的菜肴還是勾引著他的眼睛，刺激著他的胃，但他不能吃，他必須在動筷子之前需要聲明點什麽。

　　 筷子就放在眼前，裝在封閉的狹小的紙袋子裡。鄭潔以為鍾海拿架子，就急忙拿起紙袋子，撕開後抽出筷子遞給了鍾海。

　　 一雙細嫩的手在他眼前晃動著，詔示著主人的真誠，但鍾海卻還是無動於衷。

　　 “怎麽了鍾秘書，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請你多多擔待，如果菜不可口，請直言不妨，我馬上叫服務員過來。”夏天宇謙虛地說。雖然和夏天宇打交道不多，但鍾海從來沒見過如此真誠的夏天宇。

　　 燈光的照映下，夏天宇過早謝頂的腦袋泛出肉色的光，直耀鍾海的眼睛，看著鄭潔嬌好的面容和適中的身材，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這個禿子怎麽修來的福氣，娶了鄭潔這麽個如花似玉的美人。

　　 “呵呵，別誤會，恕我直言，雖然張副校長在場，但我還是要把話提前挑明了，俗話說，無功不受祿，我想知道這桌飯的來由，否則吃著不舒坦。”鍾海笑著說。

　　 張國雲放下筷子，笑看著鍾海，說:“其實也沒什麽，夏天宇倒霉，攤上了糊塗家長，先吃了家長，現在又被家長吃了，他心裡不高興，所以就拉我出來消遣，可加上他老婆才三個人，俗話說，三人不成席，突然就想到了你，再說，我聽說你今天給足了夏天宇面子，沒有及時起草這個什麽狗屁文件，所以就給你打了電話。”

　　 鍾海明白，張國雲這番話只是客套之詞，其實真正的用意可能要他出馬解決夏天宇被開除的問題。他接著張國雲的話，笑眯眯地說:“既然這飯有來由，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要是不從命，張副校長哪天被扶正了，隨便給我穿一隻小鞋，我連路都走不成了，不過，我還是有言在先，不瞞諸位說，我也喜歡熱鬧，尤其是在酒桌上，但我養成了一個習慣，喝酒不談正事，不然會敗了雅興，我知道張副校長在場，我不便提太多的規矩，但秉性難移，請諸位見諒，不要掃了喝酒的興致。”

　　 鍾海如此說，就是故意堵張國雲夏天宇的嘴，只有先堵住他們的嘴，才能給對方增加難度，從而把自己擺到顯赫的位置上。如果輕易答應了他們，自己的存在就價值就顯得微不足道。

　　 此話剛落地，夏天宇和鄭潔的臉上就露出了不快，並不經意地瞅了張國雲一眼，看樣子想要他出面來說服鍾海。

　　 張國雲也當了幾年的副校長，平時的應酬不少，大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風范，他不假思索地說:“鍾秘書，你太見外了，我剛才已經說過，這頓飯一來為了湊人數，當然，湊人數也看人，如果我張國雲看不上眼的人，他就是倒貼請我我也未必赴宴，二來呢，夏天宇為了報答你那個所謂的緩衝，才向你發出了邀請，就照你說的，咱們隻管吃飯喝酒，不談正事，不談業務，如果誰中間破壞了規矩，別說你不依，我也不會繞過他，罰酒倒是小事，這頓飯錢也算在他的頭上。”

　　 “痛快，來，先乾三杯，然後再動筷子。”鍾海爽快地舉杯。

　　 四個杯子在桌子的上空碰撞，玻璃杯發出了脆生生的響聲，一杯兩杯三杯，然後張國雲率先動了筷子。鄭潔今天表現得很好，她夾著一塊雞柳放到了鍾海的碟子裡，說:“鍾秘書，你的個子和你的身材不成比例，你要多吃點，啤酒肚雖然不怎麽受到女性的歡迎，但我卻認為，男人只有具備了啤酒肚，才能顯示出男人的魄力。”

　　 張國雲為了緩和氣氛，開玩笑說:“論我的年齡不該胡說，可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就胡說幾句，聽口氣，弟妹似乎對鍾秘書感興趣，感興趣就感興趣，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夢中情人，可你不該當著我夏兄弟的面說出來，他要是吃醋了，回家準沒有你的好果子吃。”

　　 夏天宇搖搖頭，說:“結婚前對婚姻充滿了向往，以為每天摟著女人睡覺是莫大的享受，可是結了婚才知道，女人不能經常碰，否則就會膩味。”

　　 “去你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鄭潔嗔怪道。她拿起筷子做樣子，想敲夏天宇的頭，夏天宇一躲，筷子撲了空。

　　 “所以呀，無怪乎情感專家都說，婚姻這個東西就是個怪圈，在外的人想跳進去，跳進去的人想跳出來，鍾秘書，恕我問一句，你有女朋友了麽。”鍾海總結之後，又問了鍾海一句。其實他早就知道，鍾海已經搞定了黃素芬的女兒黃一一，他之所以這樣問，一來是沒話找話說，想拉進和鍾海的距離，二來也是想知道鍾海到底和黃一一發展得怎麽樣。兩者相比，後者最重要，黃素芬和王一鳴的關系最鐵，如果鍾海和黃素芬結親，無論現在鍾海和王一鳴的關系怎麽樣，鍾海最終必定和王一鳴走到一起，說不定還能成為利益上的夥伴。當官的人，每日就知道思量著周邊的人和自己的利害關系，張國雲也不例外。

　　 鍾海一味搖頭，雖然他沒說話，但從使勁搖頭看，他還是用行動否定了張國雲的猜測。夏天宇不知道張國雲用心何在，就朝張國雲笑笑，說:“鍾秘書只是不想承認而已，我可聽說了，他都睡在分校了。”

　　 “沒錯，我每星期是要在分校睡幾個晚上，但這純粹是分校值班的需要，我一直睡在辦公室裡，你們千萬別瞎想。”鍾海辯解道。

　　 鄭潔對這些一無所知，聽幾個人說得熱鬧，以為鍾海真的沒有女朋友，就插嘴說:“鍾秘書你一表人才，又受過高等教育，現在又是一高的秘書科長，是該考慮一下你的個人問題了，如果你還沒女朋友，嫂子給你介紹個怎麽樣，說，你要求什麽條件的，我一定為你量身定做一個。”

　　 “你有那麽大本事麽?”張國雲問道。

　　 “她只是表達上出現了問題，她的意思是說，她身邊有很多未婚女性，如果鍾秘書需要，就給他介紹一個。”夏天宇解釋說。

　　 四個人舉杯，玻璃聲再響起。鍾海肚子已經墊了底，酒對他似乎不起作用，而其他三個人都是空腹喝酒，幾杯下去，嘴上已經開始跑風，鄭潔最先沉不住氣，喝了這杯酒，一邊給鍾海倒酒，一邊說:“鍾秘書，其實今天請你來是有目的的，夏天宇的事你也知道，眼看我也得罪了教育局的田組長，如果今明兩天再想不出辦法，恐怕他真的就被開銷了，如果真的如此，後果如何嚴重你很清楚，所以今天把你請來，就是想問問你，看看你能不能想點辦法，把他從水深火熱之中解救出來，果真如此，你就成了他的恩人了，當然也是我的恩人。”

　　 鍾海把臉一沉，剛要提起喝酒前的規矩，張國雲就指著鄭潔說:“咱們剛才訂好了規矩， 一不談正事，二不談業務，現在才剛開始，你就壞了規矩，來，先罰一杯。”

　　 “不，三杯。”鍾海補充道。

　　 女人一般不喜歡喝酒，鄭潔能喝點，是因為她在房產局工作，平時的應酬多，飯局也多，久而久之，也練出了一點酒量，喝一兩二兩倒是沒什麽問題，但多了就不行了。今天空肚子，幾杯進肚已經昏了頭，再加上惦記著夏天宇的工作，於是就忘記了鍾海立下的規矩。

　　 張國雲親自給鄭潔倒酒，鄭潔第三杯剛進肚，鍾海就不客氣地說:“看來嫂子也是能喝的，三六九好日子，何不再來三杯。”鍾海沒喝多，也沒瘋，鄭潔的為人他早聽說過，為人做事和夏天宇一個德行，總把錢放在第一位，至於是她影響了夏天宇，還是夏天宇影響了鄭潔，這個鍾海真的不知道，但鍾海自有鍾海為人的準則，那就是最討厭狗屁不通的女人，他說要鄭潔喝再喝三杯，就是想借機整治一下這個女人。

　　 夏天宇擺擺手，說:“鍾秘書，她一個女人家沒那麽大酒量，我們就是喝醉了，再和她較勁，也能喝倒她幾個，你就別和女人一般見識了。”

　　 鍾海直笑，就是不接茬，張國雲給夏天宇使了個眼色，說:“鍾秘書既然金口玉言，鄭潔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吧，來，我今天給你倒酒，你盡管喝，喝多了叫夏天宇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