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來得早,走得也早,還沒過年就打春了。又是一個大課間,太陽明晃晃掛在天上,操場上暖洋洋的,一乾老師站在操場曬太陽。鍾海辦公室的空調出了點故障,房間裡陰森森的,和陰曹地府沒什麽區別,他透過玻璃窗看到操場站著一乾人,也從辦公室走出來想去去湊熱鬧。
鍾海還沒沾到人群,袁火就從學生宿舍那邊走過來。一件掉了色的黃大衣裹在身上,袁火把脖子縮在領口裡,走路慢騰騰的,活像一個半死不活的王八。離鍾海還有十幾米,突然伸長脖子扯著公雞嗓子喊道:“鍾老弟,這幾天不見你,忙啥去了。”
“不忙啥。”
“我就不信,春節到了,你不去倒騰點年貨啥的,掙點外快。”
“我人生,關系也不熟,倒騰來了也沒人要。”
“找王校長呀,聽說他要調走了,他這麽一走,你的秘書當成當不成還兩可,所以趁機能撈點就撈點,你吃肉,讓弟兄我也喝口湯。”
白泰興剛好也在,就揶揄袁火,說:“老袁,鍾秘書和王校長的關系還沒你鐵,你去求王校長準比他強,你吃肉了,也讓弟兄們喝口湯。”
在場的都能聽出來,白泰興這是故意當著眾人的面出袁火的洋相,意在提醒袁火,他的老婆白素婷和王校長有一腿。袁火似乎也嗅出了白泰興話中的味道,脖頸一扭,反唇相譏道:“別說喝湯,就是吃肉也沒問題,你的話我記在心裡了,如果哪天你再次受傷住進醫院,你想喝什麽湯隻管給我打招呼,我就是賣了血你去給你買隻王八。”
鍾海怕兩人再起紛爭,就打岔道:“袁老師,誰說王校長要調走。”
“哎,這事不是明擺著麽,王校長已經和蔣麗君正式定了親,這一定親呀,蔣麗君隨便給她當市委書記的爹打聲招呼,王校長還不是想調哪兒就調哪兒,這叫朝中有人好做官,你不會連這點常識都不懂吧。”
“我問你從哪兒得到的消息?”鍾海問道。
“我也是聽人說的,估計要調到市教育局當主管人事的副局長,管人事牛。”
“現在不比從前了,管人事的都沒實權,擺個樣子而已。”有人不以為然。
“你懂個屁,你要調動,還非找管人事的不可,不信你試試看,不踢斷了人家的門檻,只怕還辦不成事呢。”
袁火雖然說得有鼻子有眼兒,但白泰興還是不信,就想繼續探底,於是再問道:“我也聽說了,人家直接調市委,聽說還是個副廳級。”誰都聽得出來,白泰興在瞎謅,目的就想套出袁火的話是真是假,袁火果然指著白泰興說:“論畫畫你比我強,論探聽消息你可就差遠了,別忘了我舅舅是區公安局的局長,只要我想知道的,我舅舅都能告訴我。”
“你舅舅神通那麽廣大,怎麽不把你也調走弄個科長什麽的乾乾,比在這裡當宿舍長強多了。”不知誰插了一句。袁火頓時拉下臉,但仍然擺出一副不服氣的樣子,說:“我要是有文憑,別說一個科長,就是局長我也早當上了,告訴你,要不是那個狗日的學生無賴我敲詐了他的錢,我現在還是響當當的保衛科長。如今呀,落架的鳳凰不如雞,科長被擼了,洋相也出盡了,都說我們家小白菜和某某人有一腿,哼,純粹瞎扯,我的老婆我還能不知道,他要是嫌貧愛富,怎麽會嫁給我。”袁火這是借著機會給老婆辟謠,也給自己臉上搽粉。沒知識沒水平的就這樣,急於想洗清自己,卻不想這種是不能洗,只能越洗越黑。
眾人懶得理他,都不做聲,這時恰好上課鈴聲響起,大家紛紛散開,各做各的事去。
鍾海走在半道上接到了王一鳴的電話,知道自己又該跑腿,就一溜小跑奔了過去。
鍾海進來時王一鳴正在接電話,他瞟了鍾海一眼,對著話筒說:“好,謝謝老婆,我一定把這裡安排好,你再對咱爸好好說說,最好不要再到教育界,幹了這麽些年,我都煩透了。”
放下電話,王一鳴滿臉喜色,鍾海正要問有什麽事,王一鳴突然板著臉說:“你一天到晚瞎跑什麽,和袁火這些人攪在一起,也不怕失了身份。”
“空調出現了故障,我去暖和一會兒,剛好碰上。”
“坐下。”
鍾海坐在了沙發上,而王一鳴卻站著。站立的王一鳴看起來果然比鍾海高大。
“好消息,我要調到教育局工作了,估計是主管人事的副局長,這事你先別聲張。”
“可喜可賀。”
“文件都快下來了,但我暫時還不想去任職。”
“多好的事,為什麽?”鍾海不解地問道。
“你難道真的不清楚。”
鍾海搖搖頭。其實鍾海並不是真的不清楚,只是不願意點透,他要王一鳴親口說出來,以證明自己頭腦反應靈活判斷正確。
“四個食堂,文印室,分校——,清楚了麽,如果我現在走了,呵呵,明白了麽?”
“不明白。”
“枉你跟了我這麽長時間,豬腦。”
“王校長,豬腦反應慢,請你明言。”
王一鳴來回走動了幾下,突然又在鍾海面前停下來,伸出了數錢的動作,鍾海故作恍然大悟,說:“王校長,一個蘿卜不能兩頭切吧,又想高升,又不想舍棄錢財,這——”
王一鳴長歎一聲,說:“你呀你,還是沒有參透其中的玄機,俗話說得好,千裡做官,隻為吃穿,我這麽一走,還真有點舍不得。”
鍾海明白王一鳴的心思,就站起來,走近王一鳴,小聲地問道:“即使你到了教育局,他們敢不聽你的麽?”
“敢,怎麽不敢,一朝天子一朝臣,走馬換將後,原來的那攤子不知道要落入誰的手裡。”
“那就要去呀,趁著你還在位,看誰敢不給。”
“在此關鍵時刻,我可不想惹麻煩,這樣吧,我待會兒給你露個底,你就按照我給你說的數目字去收錢,記住,要委婉,一定要收上來。分校的事另外再說,等明年開春收了學費後,你直接和黃素芬照面,以後你就是我在分校的代理人。”
鍾海終於弄明白了王一鳴的意圖,但為了不打草驚蛇,鍾海故意推脫道:“不行,我也不願一直呆在這裡,乾媽說了,他要領我到市委報到,前幾天你們忙,我也忙,結果把這事耽擱了, 你回去好好給乾媽說說,我這兩天就去找她。市委,多好的單位,前途無量,光宗耀祖。”
王一鳴現在擔心的是他的錢是否能收上來,至於鍾海要到市委,他不發話,蔣麗君肯定不會帶鍾海過去。他走到桌子前坐下,拿起筆一陣龍飛鳳舞,然後把紙遞給鍾海,說:“就按照這個數字去收,能多點別少了,如果真碰到想投機漏網的,少了就少了,但記住一點,在此關鍵時刻,千萬別給我捅簍子。”
鍾海結果寫滿阿拉伯數字和人名的紙,掃了一眼,對王一鳴說:“我辦事你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絕不辜負你的栽培,我這就到文印室看看。”
鍾海剛拐過牆角,突然看見黃素芬的奔馳照直開了過來,離自己只有二十來米,想躲避已經來不及了,隻得迎了上去。本想打個招呼就去辦自己的事,沒料到還沒抬手,奔馳就停了下來。鍾海往車裡看看,只見黃一一坐在車裡正看著笑,臉色粉嘟嘟的,就像春天裡盛開的一朵桃花,鍾海瞬間感覺到,已經“拋棄”自己的黃一一此時的笑裡一定隱藏著什麽,但無論是什麽,最好別藏著刀子。
黃素芬打開車門,滿面春風地說:“鍾秘書好,正要找你呢,剛巧碰上,我有話問你,請上車。”
鍾海料想,黃素芬此次沒打招呼就來找自己,一定與昨晚上賭場發生的事有關,一個字,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