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志快到分校時,王一鳴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拿著手機往外撥叫了一個電話。王一鳴開始說話,鍾海才知道他在通知黃素芬,說他馬上就到分校。王一鳴對黃素芬的稱呼很特別,不帶姓,直呼其名,叫黃素芬為素芬。素芬,很溫柔的稱呼,鍾海聽著肉麻。
同一級別的同事間直呼其名很正常,但鍾海聽了卻產生了怪怪的感覺,王一鳴不但把素芬兩個字之間的間隔拉得很長,語氣也極其親切,鍾海如果不知道黃素芬的年齡,還以為黃素芬是王一鳴的女兒。
這種親昵的稱呼還可能有一種解釋,那就是會讓人產生極大的誤會,以為王一鳴和黃素芬是情侶關系。鍾海只是想了想,很快就否定了這個念頭。黃素芬五十多歲,毫不客氣地說,別說過了令人羨慕的花季,連半老徐娘這個詞都難以匹配,說的好聽點是個老富婆,說的難聽點就是黃臉婆,王一鳴和黃素芬之間絕不會是情人關系。
回想著王一鳴稱呼黃素芬時的語氣,鍾海總想笑,可他怕王一鳴誤會,只能憋著。憋著也難受,只能看著窗外,想分散注意力。
殘陽如血,讓人頓生美人遲暮的感覺,但如血的殘陽卻還是讓人心生憐憫,也許,這是太陽在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鍾海不禁想起了一句傷感的話:悲哀自有悲哀的美麗。
盡管鍾海憋著沒讓自己笑出聲,但王一鳴似乎還是發現了什麽,就解釋說:“鍾海,黃素芬是北京人,和我本來不熟悉,按說我們無緣相識,但你知道麽,那年我到北京開會,認識了一個姓柴的教授,我幫他女兒考上了著名的大學,後來我經過柴教授的介紹才認識了黃素芬。黃素芬獨身,和她老公離婚時分到了一些錢,於是就想在安州市辦個分校。現在的社會,父母都把心思撲在教育上,哪個不希望孩子能上個好大學,這些我回頭再給你聊,總之一句話,教育的錢最好掙,好掙的根源就在於孩子父母的無知,還是說黃素芬吧,她的這個念頭一露頭,我馬上就積極配合,隻用了三個月時間,我就在這裡幫她注冊了辦學資質,你也不是外人,我也不瞞你,在安州市地界,別的不敢說,在教育這一塊,就沒有我辦不成的事,今天那些井底之蛙想找我的麻煩,哼,不是我吹牛,我即使不動用你師娘蔣麗君的關系,就憑我這些年積累的人脈,我只要跺跺腳或者隨便打個電話,他們一個個都得從一高滾蛋,我這樣說你心裡也別難受,好像我不領你到底情似的,不管怎麽說,我還是要對你今天不俗的表現給予最大的肯定,只要你跟著我好好乾,我絕不會虧待你。”
王一鳴隻管嘴上痛快,鍾海隻管哼哼哈哈極力配合,心想凌志差點就被人掀翻,吹牛還不打腹稿。此刻形容王一鳴最好的字眼就是厚顏無恥。
幾分鍾後,凌志就駛進到分校校園。
凌志剛駛進校園,鍾海就看見黃素芬和黃一一手拉著並排站在她們住的那棟公寓樓前。車還沒挺穩,黃一一就拉著黃素芬跑了過來。
黃一一在前,黃素芬被動地跟著。黃一一一蹦一跳的,樣子很天真很可愛,如果不是鍾海那天聽到了黃一一和黃素芬的對話,如果不是鍾海和黃一一之間發生了那麽多事,鍾海說不定會認為黃一一就是個天真無邪的美麗少女,說不定一見到黃一一就會怦然心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來如此,今更如此。
王一鳴和鍾海幾乎同時下車,黃素芬和黃一一也跑到了車前。黃素芬走到王一鳴跟前,禮貌地點頭微笑,然後和王一鳴握了手,說了聲你好。黃一一跳到鍾海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拉著鍾海的手,興奮地說:“海哥,我好想你,那天我在一高接你你卻扭扭捏捏,今天你不請自到,我好好高興,親愛的,你就是我的唯一,我好想你。”
鍾海和黃素芬簽訂了協議,只能被動地接受黃一一語言和肢體上的溫存。
黃素芬看著黃一一和鍾海親熱,就對王一鳴說:“這孩子,一天悶聲不響,一聽說鍾海要來,就非要扯我下樓。”
王一鳴嘿嘿一笑,說:“老天有眼,一對金童玉女,惹人嫉妒,可喜可賀。”黃素芬卻不以為然,說:“鍾秘書眼界高,好像還有所顧慮。”
“沒事,我半輩子沒當過月老,這次為了你和一一,就破例當一次,成全了你們這對才子佳人。”
“托你的福,拜托了。”
“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氣。”
黃一一拉著鍾海的手,王一鳴和黃素芬跟在後面,黃一一剛踏上第一個台階,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回頭問道:“黃叔叔,你剛買了新車了。”
“嗯,不過沒法和你媽媽的車相提並論,凌志遇見奔馳,小巫見大巫。”王一鳴謙虛地說。
“把鑰匙給我,讓我和鍾海享受一下你的坐騎。”
王一鳴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放在黃一一的手心,黃一一說了聲謝謝,又牽著鍾海的手向凌志跑去。
“別到處瘋跑,早去早回啊。”黃素芬吩咐道。
“知道了,海哥保護著我呢,沒事。”黃一一頭也沒回地說。
“讓他們去吧,都是年輕人,喜歡瘋,和咱們年輕時一樣。”王一鳴說。黃素芬笑笑,想拉王一鳴的手,本能地回頭,發現鍾海也在回頭,就急忙把手縮了回去。
黃一一駕車的技術很熟練,扭動了鑰匙,掛了檔,輕踩油門,凌志緩緩啟動,駛出了校門。鍾海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目視著前方,一語不發。
“海哥,你怎麽不說話。”黃一一問道。
“怕影響你開車。”
“開車用手,說話用嘴巴,互不搭界,你不會是不想理我吧。”
“不是,我想聽你說話。”
“我說話是不是很好聽?”
“嗯。”
“你想我了吧。”
“嗯。”
“你就知道嗯嗯嗯,就不能說點別的。”
“那好,我問你,你爸爸呢。”
“我爸爸死了。”
“什麽時候去世的。”
“很早就死了。”
“太可惜了,你那麽小就失去了爸爸。”
“不可惜,像他那樣不負責任的男人,死一個少一個,他死了我媽就徹底解脫了,這種男人死光了,世界就太平了。”
“一一,你不能這樣說你爸爸。”鍾海聽出來,黃一一對他的爸爸充滿了仇恨,但無論怎麽樣都不能如此糟踐她的親生父親,於是對黃一一非常不滿,認為她缺少應有的教養。
“不是我要這樣說吧,是他非要我這樣說他,不這樣說他就對不起他,我要是能罵他是畜生,肯定罵他是畜生。”
鍾海黯然,他不明白黃一一的爸爸究竟怎麽得罪了黃一一,即使死了也招致黃一一這般詛咒。他只是想找話說而已,對黃一一的家事也不想了解得太多,於是就再次沉默。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凌志最少駛出了離分校三十公裡的地方,再往前邊就是一座連綿起伏的山巒,鍾海要求黃一一掉頭打道回府,黃一一卻說:“我就不,我要把車子開進山裡面,和你在山上共度良宵。你想,夜深人靜,山風呼呼,我依偎在你懷裡,感受著你強大體魄所帶來的強大力量,那是多美好的意境,海哥,難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麽?”
“你的病情好轉些了麽?”鍾海轉換了話題,問道。現在沒別的人,他想好好和黃一一談談,希望能套出些話來。黃一一詭秘地一笑,說:“沒好轉,尤其是我一個人的時候,白天總是發愣,晚上總是失眠,告訴你一個秘密,昨晚我做夢了,夢到了你,咱們結婚後不久,你要撇下我到很遠的地方,我一再哀求你留下來,可你卻義無反顧地走了,於是我就哭,喊著你的名字使勁地哭,可你明明聽到了我的哭聲,卻連頭也沒回,我都傷心死了。”
“後來呢?”鍾海問道。
“後來我就一頭撞在岩石上,結果腦漿迸裂,留了很多血,我死了,可你還是沒回頭,我想跟你去,可後面好像有人拽著我,我動彈不得。”
“哈哈,你都死了,你怎麽知道我沒回頭。”鍾海訕笑著問道。
“我就知道,我的靈魂告訴我的,我知道遲早會有那麽一天的,海哥,你會離開我麽?”
這是個淒美的童話,即使鐵石心腸的聽了也會黯然神傷,鍾海的眼睛想濕潤。
黃一一似乎發現鍾海被感動了,於是就急打方向,把車開到了原野的一條小路上。
道路坑窪,凌志難行,顛簸了一段距離後,凌志熄了火。黃一一退檔,摁著按鈕,車窗玻璃緩緩地下落。
西天的殘陽早已不見了蹤影,東邊的玉兔緩緩地升起,一陰一陽,一起一落,彎彎的月兒掛在了樹梢,風吹樹搖,月兒好似也跟著晃動,讓人搞不清究竟是樹梢在動還是月兒在動。一一望著東方的明月,低聲地吟道:“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月光映照下,黃一一猶如下凡的嫦娥,留給鍾海一個美麗的背影,聽著黃一一的傾訴,鍾海不禁動了憐香惜玉之心,接著吟道:“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鍾海也是有感而發,他想到了吳子玥。
“海哥,原來你也喜歡柳永這首傷感的詞?”
“凡有井水處,皆有歌柳詞,他又不是為你一個人寫的,我為什麽不能喜歡?”
“和你相處了這麽久,我第一次找到了和你的共同語言。”黃一一興奮地說。
黃一一突然掉頭朝鍾海撲過來,把頭趴在鍾海的肩膀上,哽咽著說:“海哥,我愛你,自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認為你是我的,不僅這輩子是我的,下輩子也是我的,你永遠永遠都是我的。楊柳岸,曉風殘月,你就是我渴望的河水和楊柳,我就你要找的殘月,海哥,我知道不該把女人比作殘月,但其實我就是一彎殘月。”
酥胸散發出微微的熱量,溫暖了鍾海的胸膛,聽著黃一一動聽的話,感受著她微弱的體溫,聞著她淡淡的體香,鍾海把湧到嘴邊的想拒絕的話又咽了回去。沒有再次遭到拒絕,黃一一認為,在通向愛情的坎坷道路上,她已經走完了一大半,她把頭抬起來,捧住了鍾海的頭,悄悄地閉上了眼睛。
月兒繼續攀升,已經超過了樹梢,把銀白色的月光毫無保留地灑在了大地上,凌志車內,鍾海熱血沸騰,就在他快要失控時,手機的音樂鈴聲驟然響起。
鍾海松開了黃一一,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彩色的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吳子玥的名字。
“對不起,我下去接個電話。”鍾海捂著送話器說。
“誰的電話呀,這麽神秘,難道真的不能當著我的面接聽。”黃一一失望地問道。
“一個朋友的。”
“我不信,肯定是吳子玥。”
“一一,不管是朋友還是戀人,相互之間都應該信任,我下去接個電話,馬上回來。”
黃一一本來撅著嘴,聽鍾海這麽一說,突然高興地說:“海哥,我聽你的,我從今以後永遠都聽你的,不為別的,就因為我是你的。”
鍾海走下車,才松開了送話器,熱情地喂了一聲。
“剛才和誰說話呢。”吳子玥平靜地問道。
“一個朋友。”
“是女朋友吧。”
“……”
“是黃一一吧。”
“不是。”鍾海否定道。
“別蒙我了,我知道就是她——,鍾海,我出事了,車禍,現在就躺在醫院裡呢。”
吳子玥說話雖然平靜,但這個消息對鍾海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他大聲地問道:“你到底怎麽了,嚴重麽,告訴我你住在那家醫院,我明天就飛過去。”
吳子玥突然抽噎起來,一邊抽噎,一邊開始埋怨鍾海,說:“我怎麽那麽倒霉, 先碰到了一個先天性心臟病,又碰到了你這個情種,要不是為了替你打探黃一一的秘密,我怎麽會出車禍,鍾海,你可別撇下我不管,我在等你,你可一定要來啊。”
鍾海答應了吳子玥,說明天就飛過去,並安慰吳子玥說,希望她堅強起來,吳子玥說,自己斷了一條腿,不知道鍾海還會肯不肯要她,鍾海發誓說,別說吳子玥斷了一條腿,就是半身不遂,或者成了植物人,他也願意照顧她一輩子。
掛了手機,鍾海兩步就躥到了車門旁,拉開門上了車,說:“開車。”
黃一一無動於衷,還沉浸在楊柳岸曉風殘月的詩情畫意中。她和她的母親黃素芬早就商量好了,為了能拴住鍾海,她要利用一切機會以身相許,造成既成事實,切斷鍾海的退路,然後把鍾海緊緊地抓在手裡。
鍾海已經不願意也沒時間和黃一一費口舌,見黃一一無動於衷,就怒吼道:“請姑娘大人開車,不然我就把你撂在這裡,一個人開車回去。”
黃一一從來沒見過鍾海發這麽大火,連忙扭轉鑰匙發動了車子。
鍾海想著,凌志把自己帶到校門口就要黃一一停車,然後打車回到學校,收拾一番後給機場打個電話,谘詢一下看看能不能坐上夜班飛機。
此刻,鍾海心裡隻裝著吳子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