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上的大喇叭裡傳出高昂的聲音,請所有在校的老師放下手頭的工作,馬上到階梯教室開會。聲音三遍五遍重複,回蕩在校園的上空。麻雀驚飛,樹梢的雪大片地脫落。
老師們成群結隊向階梯教室走去,路上留下了雜亂而疲憊的腳印。他們最討厭文山會海,但又不得不聽從校方的安排,上了一中午課,臨到中午還要開會,尤其是天降大雪。
這隻大喇叭好久都沒啟用,今天發飆了,就像壓抑很久的張國雲今天才開始和王一鳴進行公開的較量。塵封的東西,只要天長日久,就有被打開的那天,只是需要一種力量,一種偶然的爆發點。
這是一個足能容納四百人的階梯教室,學校重大的活動一般都在這裡舉行。
三個副校長和王一鳴同時坐在主席台上,鍾海和李正語坐在兩邊,把四個領導擠在中間。論資排輩,鍾海都該坐在下面,但為了方便做記錄,他只能坐在台上。
他們的身後是一個黑板,黑板上還殘留著不知哪個搗蛋的學生什麽時候留下的墨寶: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後面跟著的三個感歎號長一尺多,就像三跟鐵棍,下邊還帶著三個拳頭般大小的實心圓圈。
六個人正襟危坐在椅子上,臉上都凝結著一層霜,只不過有輕有重,濃淡不一,就數王一鳴臉上的霜最厚,其他的幾乎一樣。王一鳴臉上的霜由心而生,其他的臉上的霜帶著偽裝的痕跡。
眼看門口已經沒有人再進來,張國雲把頭探過去,看著王一鳴小聲地說:“王校長,可以開始了,請你發表講話。”
“我說過,大麥沒熟小麥先熟,這主意是你出的,你看著說吧。”王一鳴低著頭,不看張國雲一眼。
“你是校長,還輪不到我說話,你先請。”
張國雲說過,面朝大家,說:“大家安靜一下,請用我們熱烈的掌聲歡迎咱們的王校長發表重要講話。”先發製人,張國雲把王一鳴推到了前邊。
公眾場合,張國雲先發製人,王一鳴想推辭也難,清了清嗓子,把剛才校長辦公會議上的內容傳達了一遍,說完之後先表示了自己的不滿,說:“這個提議是張副校長先提出來的,請大家先議論一下,如果不妥,這事就先放下,回頭再說。”
誰都聽得出來,作為校長的他,並不讚成這個提議。除此之外,他還想要那些中層幹部主動站出來,隨便找個理由推翻這個提議。他相信,他的紅人們絕對能聽得懂他的話,他更相信,他的紅人們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一定會站出來反對這個提議。
可是,下邊沒人吱聲。沒人吱聲並不代表王一鳴判斷的失誤,而在於那些平時隻拿津貼不乾事的紅人們大部分早退。
可是,王一鳴的紅人雖然大都早退,還是有人站出來主持公義。先站起來的是夏天宇。
夏天宇是張國雲的死黨,兩天前他已經得到張國雲的暗示,眼看張國雲已經把王一鳴掛在了火架上,這個著名大學歷史系的高材生再也不肯放過這個機會。他站起來之後先拍了手,然後開始往主席台上走,一邊走一邊說:“我的同仁們,我來發表幾句粗淺的意見,在發表我的粗淺的意見之前,我先請你們看看你們身邊的人,你們很快就會發現誰來了,誰沒來,來的都是些什麽人,沒來的又是些什麽人,現任的中層幹部是怎麽坐在他們的位置上我們暫且不說,就隻說現在的事,校長通知他們開會,他們為什麽沒來?原因很簡單,還不到放學的時候,他們已經早退。作為戰鬥在第一線的老師,我們早上起得比雞早,晚上睡得比狗晚,而他們呢,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可是,我們每個月的津貼補助還不及他們的一半,這些不合理的現象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白著呢,所以,我謹代表我自己和我所在的歷史組的同仁們,對王校長這個偉大的決定表示最熱烈的歡迎。”
夏天宇走到一半,又拐了回去。他給王一鳴戴了個高帽子,其實就是堵住了王一鳴的嘴,也堵住了他的退路。學歷史的人諳熟歷史典故,論起搞陰謀,比一般人高明。
掌聲熱淚,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夏天宇。
窗外飛雪,風也沒停,階梯教室空闊,風從破窗戶裡吹進來,呼呼的響,可老師們卻如沐春風,絲毫沒感到寒冷。
掌聲剛落,一個人又站了起來。他大腹便便,但卻器宇軒昂,帶著一身的藝術氣息。這個人就是白泰興。
白泰興被袁火捅過一刀,大家都知道他為什麽挨刀,兩年來他雖然沒上課,但卻得到老師們最大的同情,可後來被王一鳴任命為督導處的副處長,大家對他的看法又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他們認為自命清高的他原來也是個馬屁精,伸長了舌頭去添王一鳴的屁股,所以都把同情收了回來。現在見他要發言,都以為這個家夥肯定會和夏天宇唱反調,紛紛向他頭來目光。不過,目光中的眼珠子卻白的佔多, 黑的佔少。
王一鳴一看白泰興站出來,心裡暗自高興,以為這個他剛提拔到中層幹部崗位上的白老師一定會說幾句公道話。如果白泰興提出反對大換血的意見,王一鳴一定會找個理由,終止今天的選舉儀式。只要今天不表決,就形不成定局,等他暗地裡做好賴威利的思想工作,孤立了張國雲,結局一定會是另一番情景。
學藝術的人都有點放蕩不羈,當然這種放蕩不羈並不是說他們生活不檢點,而是在有些時候性格豪放,行為怪異,說話不講方式。
白泰興也像夏天宇這樣從座位上站起來向主席台走去,但他們並沒有說話,也沒有中途折回,而是直接走到了主席台前,轉身正對著下面的老師,先鞠了一躬。
白泰興的腰還沒直起來,王一鳴就給白泰興打氣,說:“白老師,都是自己家人,沒必要來這麽多禮節,當著大家的面,你隻管暢所欲言,只要你的理由充分,我們做領導的會考慮你的意見。”
白泰興抬頭,微微一笑,然後突然轉身,對著主席台深深地鞠了一躬,說:“謝謝校長的鼓勵,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更不會辜負大家的期望。”
王一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暗自冷笑:要養就養這樣的狗,給你一根骨頭,你就搖尾乞憐,關鍵時刻還能狂吠幾聲看家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