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的四個輪子飛速旋轉著,鍾海希望早到一秒,一條年輕的生命就能得到拯救。他額頭上冒著汗,小聲地嘟囔著:我就是救世主!
為了凱莉,他必須把自己當做救世主。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鍾海不停地按響喇叭,控制著車速,直接衝進了醫院的大門。守門的兩個保安以為開車的是個精神病,拿著膠皮棍在後面追趕著,大聲地叫喊著“停車。”
兩輛警用摩托車也緊緊地咬著鍾海的車不放。
穿過前院,出租車直接開進了後院的住院部。
剛拐過牆角,鍾海就看見住院部門前圍了一群人,人們小聲地議論著什麽,聽到車聲沒一個人肯回頭看一眼。鍾海感覺不妙,拍了一個自己的腦門,說了聲“糟糕”,然後又錘了自己的心口,接著再扇自己一個耳光,罵了句:臭嘴。
他希望自己預感的情形千萬別出現,雖然他知道該出現的還得出現,但還是如此盼望著。
鍾海刹了車,連鑰匙也沒拔,開門下了車,撥開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牆擠了進去。
站在最前邊的一個年輕小夥子被鍾海推了一把,轉身瞪著牛眼睛朝鍾海大喊道:“擠什麽擠,死的人又不是你三姨。”
“不是我三姨,是你三姑,狗日的,再說我扁你。”鍾海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如果小夥子再多強一句嘴,鍾海就會甩出一個大嘴巴。小夥子還算知趣,退了兩步溜出了人群。
鍾海放眼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姑娘趴在水泥地的血泊中。她光著腳,一條腿伸開,一條腿蜷曲著,披肩長發覆蓋住了她的整個頭臉。她一動不動,看樣子生命的車輪已經就此打住停止了轉動。鍾海一條腿跪在地上,輕輕地撩開她的秀發,翻轉了她的頭。
人們把目光投向鍾海,周圍一片寂靜。
女人鼻嘴冒血,腦門上被摔了一個血窟窿,還在汩汩往外冒血,殷紅的液體散發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道,可鍾海絲毫也沒感覺到。姑娘微閉的雙眼已經失去了光彩,但臉上卻沒有痛苦的跡象。鍾海從口袋裡掏出紙,輕輕地擦拭她的臉,心裡不由咯噔一聲響。
該來的還是來了,趴在地上的正是她的同事凱莉,那個曾經對他一往情深的美麗姑娘。
鍾海心頓時成了一片海洋,波濤洶湧,他的眼淚唰唰直往下淌,抱著凱莉的頭大聲地質問道:“凱莉,你這是何苦呢?你告訴我,你這是何苦呢?”
可是,凱莉已經聽不見鍾海的話,已經聽不到這個世界上任何的聲音。如果她還能聽到,鍾海一定會答應她的所有的請求,哪怕心裡十二分不願意。
看見鍾海流淚,圍觀的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
“這肯定是小兩口吵嘴,女的一時想不通自尋短見。”
“未必,估計是忍受不了病痛,所以選擇了死亡。”
“多年輕的一條生命,可惜呀。”
“公安局肯定要介入,男的該遭殃了。”
“男的巴不得呢,還能再找一個。”
……
鍾海站起來,向周圍掃視了一眼,瘋子般地大喊道:“他媽的都閉上你們的臭嘴,你們看見她跳樓,為什麽不安慰兩句,只要你們每人說一句話,她也許就不至於跳樓,你們都是他媽的凶手,都是凶手。”
“看看,又瘋了一個。”
“裝瘋賣傻呢,早知道這樣,就不該到外面尋花問柳。”有人小聲地說。
醫院的工作人員報了案,警察趕到,勘察了現場,又取了證言,凱莉被抬到了太平間。
鍾海沒敢和警察照面,躲到一個角落給王一鳴打了電話,向他報告了凱莉跳樓的噩耗。王一鳴聲音顫抖,嚇得魂不守舍,叫鍾海在醫院門口等他,說他馬上
就到。
鍾海手裡拿著電話向醫院門口走去,兩個交警跟了上來,同時撲向了鍾海,扭住他的肩膀。
“你們要幹嘛?”鍾海晃動著肩膀問道。
“你涉嫌搶劫——”
“車子還在那兒放著,鑰匙也沒拔掉,你們把車開走就是了,我那樣做也是為了一條鮮活的生命。”鍾海平靜地說。
兩個警察剛才親眼目睹了女孩的慘狀,聽鍾海這麽一說,放開了他。其中一個看著鍾海說:“你總得有個說法吧。”
鍾海從口袋裡掏出兩邊塊錢遞給交警,說:“這是車費,麻煩把錢交給司機,順便把這些情況告訴他,再見。”
不等警察反應過來,鍾海抬腳就向醫院門口走去。
王一鳴並不是為了處理凱莉的後事而來,而是把鍾海叫到了車上。
王一鳴帶著鍾海毫無目的在安州市滿大街轉悠。他臉色黑青,一直惴惴不安,握著方向盤的手不停地抖動,幾次都差點撞到人。
“你趕緊拿個主意說說該怎麽辦?”王一鳴把車停在一個偏僻的巷道裡,魂不守舍地問道。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狗屁話,你是我的秘書,是我提拔你當了我的秘書,我還要提拔你當我的秘書科長,到了緊急關頭你就該替我出主意想辦法,別他娘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那套。”王一鳴咆哮道。
“這種事我怎麽好出面,我怎麽對警察解釋這一切,難道你讓我說凱莉是你的情夫,你的姘頭,是你搞壞了她她才跳樓自殺,還有,凱莉的家人怎麽辦,我怎麽面對他們,這些對你來說是問題,對我來說也是問題。”
鍾海說的有理,王一鳴拍著腦門不吱聲。
其實鍾海不是沒主意,他完全可以偷偷地給警察打個電話告發王一鳴,可是這樣一來,凱莉的名聲地掃地了。人活著的時候喪失了尊嚴,但鍾海希望在她死後能留點尊嚴在人間,不要被人唾棄和恥笑。
鍾海不是故意在刁難王一鳴,面對凱莉突然死亡的突發事件,他真的是六神無主束手無策。王一鳴從來沒有焦頭爛額過,即使蔣麗君當時賭氣離開他,他也沒有心煩意亂到這種程度。
王一鳴把腦門都拍腫了,也沒想出個應急的道道。而鍾海也不肯說一句話,兩人就這樣坐在車裡,打發著難捱的時間。
鍾海等得及,可王一鳴等不及,他相信,此刻警察或許已經查明了凱莉的身份,一定到一高調查去了。他急得滿頭大汗,拉著鍾海的手,說:“這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希望你不要透露出去,另外,你必須馬上替我想個辦法,只要你把這事處理好了,我會一定不會虧待你。”
看著王一鳴如熱鍋上的螞蟻, 鍾海隻想笑,可他怎麽也笑不出來,他的腦子全是殷紅的血,他看見凱莉就坐在車上,披頭散發看著他,要他一定為自己討個公道。他冷靜地動起了腦筋,思忖片刻,突然靈機一動,說:“有了,你去找蔣麗君,也許她還能替你想個辦法。”
王一鳴兩手一攤,愁眉苦臉地說:“我的天,這就是你給我出的主意,我老實告訴你,前一段時間我已經惹了麻煩了,就是蔣麗君替我擺平的,她現在正和我鬧騰呢,我現在去求她,豈不是自討沒趣,退一步說,即使她肯出面替我幫忙,我又能怎麽對她說,難道你要我坦白我和凱莉之間的關系,就她的大小姐脾氣,還不把我凌遲了。”
“你要不好意思,只能我去了,你把她的電話我給我,我和她聯系。”
“你怎麽對他說?”
“這個你別管,我自有辦法。”
“警察那邊呢?”
“我先把我送回學校,我去應付一下。”
“我怎麽辦?”
“你先躲一躲,隨時和我保持聯系。”鍾海沉穩地說。此刻,他好像就是王一鳴的上級領導。
“謝謝,如果把這事擺平了,我絕不虧待你,要錢有錢,要官有官。”王一鳴感激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