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白泰興碰碰鍾海,低聲地說:“鍾秘書,你惹麻煩了,不久就該倒霉了。”
鍾海看著白泰興,說:“我不是想為某個人開脫責任,我是怕他們這樣胡鬧下去會影響到教學秩序。”
“我也沒有要看熱鬧的意思,你如果了解了情況,你就會認為你今天的表態過了火。對著這種事,嘴裡不能跑火車。”
“為什麽?”鍾海問道。
“聽我細細給你講來,你馬上就能明白。”白泰興說,“一開始的時候,校方確實履行了協議,那時候村子裡上學的人少,資料費也少,後來呢,周邊人都得知了這個消息,紛紛把學生的戶口遷到了村子裡,一高每收一個代培生要收取一萬元一上的代培費,可如果降低了一個分數段,每年光在村子裡就要免費學生將近兩百個,這是個什麽概念?這就意味著一高每年要遭受兩百萬的損失,這還不說,一個學生三年的資料費算下來,大致在五千元左右,這又是個什麽概念,即使你當校長,恐怕也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白白流失了這麽多鈔票。我再告訴一個秘密,知道資料費的回扣問題麽,學校訂資料一般書商要打三折,這又是個什麽概念?也就是說十塊錢一本書,學校收學生是十塊,其實學校支付給書商三塊,多可怕的數字。”
“剩下的七塊錢呢?”鍾海問道。
“這你得去問王校長了,這是他一手負責的。”
“校長親自負責資料費?”
“不僅僅是負責資料費,凡是與人民幣相關的事校長都負責,比如食堂,文印,學生宿舍,評職稱等等。”白泰興壓低了聲音說。
鍾海也是從學校走出來的,但他萬萬沒想到,教育界這片純淨的土壤上,早已滋生出這麽多肮髒的東西,可以說細菌,也可以說是病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慨萬分地說:“如果我要當校長,一定會對得起——”
“你還是先對得起你自己吧。”白泰興帶著嘲諷的語氣說。
鍾海較起真兒來,他停下了腳步,質問白泰興說:“白老師,難道你對目前存在的教育腐敗也無動於衷?”
“有心殺敵,無力回天,當然,如果鍾秘書想成就一番偉業,我也許會助你一臂之力。”
“當真?”
“當真!如有虛言,天打雷劈,不為別的,就為了你的一番情意。”白泰興信誓旦旦而又坦誠地說。
千言萬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使勁地搖晃了幾下。
傍晚,一片燦爛的朝霞懸掛在西天邊,校園裡的吵鬧聲此起彼伏,籃球場傳來咚咚的運球聲響,乒乓球大廳裡也不時地響起掌聲和喝彩聲。校園,唯有在這時才揮灑著生活的生氣和活力。
鍾海沒回去,他沒回去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因為他回不去,他和徐紫月的玩笑開得過了火,市府那扇門早已對他關閉。
他起草好文件,並把草稿傳到了文印室,聯系文印室主任王明倩打印了五十份,就關了電腦獨自坐在辦公室等著王一鳴回來。
他已經一用電話聯系過王一鳴,並大概告訴他下午發生在校園裡的事。鍾海和吳子玥的玩笑開大了,自己現在就是想回去,也暫時找不到台階下,只能在學校裡硬扛著。這叫沒事找事,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打落了牙齒只能咽到肚子裡。
不過鍾海相信,再過幾天,吳子玥要是還不主動聯系她,他會主動回去把事情說清楚,如果吳子玥不給他開門,他就在門外站一個晚上,直到吳子玥回心轉意。
聽到紅旗的喇叭聲,鍾海起身站來到辦公室門口。在電話裡,他感到王一鳴的話很冷淡,只能盡可能地表現出他的殷勤,希望王一鳴不要對他下午的言行過多的責怪。
“王校長好,您回來啦?”看到王一鳴走過來,鍾海微微地躬了身子,點頭向王一鳴問了好。
王一鳴對鍾海的謙恭似乎視而不見,昂首挺胸地邁進了辦公室的門檻。鍾海站在走廊上,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鍾海你給我進來。”王一鳴突然咆哮起來,鍾海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怯生生地邁過了門檻,走到辦公桌前,低著頭,不敢看王一鳴一眼。白泰興有先見之明,他越俎代庖,這次糗大了。
王一鳴狠狠地手裡的資料摔在桌子上。資料太光滑,桌面也太光滑,資料滑落到了地上,鍾海趕緊俯身撿起來,規規矩矩地放在了桌子上。王一鳴又抓起資料,再次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王校長,我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請你多多指教,千萬別發脾氣,我不是怕挨罵,是怕你氣壞了身子。一高的老師離不開你,一高的學生也離不開你,毫不誇張地說,安州市的教育事業離不開你,你必須保重自己的身體。”鍾海低聲地說。
“少來這一套,溜須拍馬假惺惺的,一副太監像。”
“王校長,請你別罵我太監,現在都新社會了,沒太監,這話要是被哪個姑娘聽見了,我這輩子都討不上老婆了。”
“你還給我貧嘴,你也太把自己當一根大蔥了,你也不想想秘書是幹什麽吃的,莫非就是我動動嘴,你跑跑腿,你倒好,趁著我不在,竟然替我做主,你才來幾天,對學校的情況了解多少,就竟敢隨便給他們承諾,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麽?”
王一鳴坐下來,瞪著鍾海。
鍾海兩手不停地搓著,臉上始終掛著拘謹的笑容。他見王一鳴坐了下來,不再咆哮,才轉身去給王一鳴倒了一杯水端過來放在王一鳴面前,說:“王校長,你奔波了一個下午了,先喝口水,然後聽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隨便一表態,一高每年可能要損失幾百萬,可當時的情況你不清楚,有個叫老虎的帶頭鬧事,說如果見不到你,他們就要闖進來擴大事態,我當時也想報警來著,可是如果他們當著警察的面說起資料費的回扣問題——”
王一鳴突然皺起眉頭, 愣愣地問道:“你知道得還不少呀。”
“我哪裡知道,這都是那幫子人說的,你想,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如果把他們逼急了,他們會——”
“知道知道了,你說怎麽辦吧。”王一鳴不耐煩地問道。
“我認為學校該出台個政策,殺一部分,放一部分。”
“此話怎講?”
“凡是真正屬於村子裡原汁原味戶口的,學校就按當時所簽訂的協議辦事,如果是外來戶口隻想投機取巧的,咱們就依法辦事。”
“怎麽查,你怎麽就知道哪個是原汁原味的,哪個不是原汁原味的。”
“兩個字,內訌。”
聰明人一點就透,王一鳴很快明白了鍾海的意思,就舒展了眉頭,呵呵一笑,說:“鍾秘書,看來我沒看錯人,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得力助手了,只要你好好乾,我不會虧待你的。”
“謝謝王校長提拔。”鍾海說。
王一鳴站起來正要離開,副校長賴威利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前腳剛踏進門檻就大呼小叫道:“王校長,不好了,這次完蛋了,要死人了,你快去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