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海在離開迪廳時路過吧台,那個似曾相識的年輕人還在舉杯喝酒。一頭卷毛,歪著腦袋,臉上泛著青灰色,鍾海最終確認,他就是那個碰瓷碰走了黃一一兩萬塊錢的人。
黃一一大喊著鍾海的名字從台上衝下來,鍾海顧不得理會卷毛,跑向大廳門口。
雖然黃一一患有精神分裂症,但鍾海依然認為,她剛才的行為太過分。鍾海沒有在公眾場合拋頭露面的習慣,不能因為黃一一就失去自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
鍾海跑出了大廳,大踏步從台階上衝下來。在潛意識裡,他想多來黃一一。
“海哥,你給我站住。”黃一一喊道。聽口氣,好像鍾海已經屬於她,已經是她的專利品了。
鍾海毫不理會,繼續趕路。他討厭命令,不管是誰的命令,黃一一也不例外。
突然,身後一聲哎喲的痛苦的尖叫傳進了鍾海的耳朵,他本能地回頭看看,只見黃一一從台階上滾了下來。他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到黃一一身邊,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黃一一踮著右腳腳尖站立不穩,順勢依偎在鍾海懷裡。
“海哥,我崴腳了。”黃一一的聲音很矯情,鍾海聽著刺耳。
鍾海不答話,想扶著黃一一走,可黃一一挪不動腳步。
“你抱著我。”黃一一說。
鍾海再猶豫一下,抱起黃一一向車子走去。
兩個身影合二為一,在朦朧的燈光下,留下了一溜朦朧的身影。
黃一一崴了腳,開車的只能是鍾海。
“海哥,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唱歌,又不要你的命,你跑什麽?難道你不喜歡和我一起唱歌麽?”
鍾海不答話。從見到卷毛開始,鍾海心裡就開始犯嘀咕。他斷定卷毛就是碰瓷的,同時也開始懷疑黃一一也是個碰瓷的。卷毛碰瓷可能就是為了黃一一碰瓷,卷毛碰的是鍾海,黃一一碰的可能也是鍾海。鍾海擔心自己正在被人出賣,而出賣的人可能就在眼前。
鍾海沒證據,但也不是天馬行空的猜測。他說不清楚,而說不清楚最可怕,很多糾葛都是由說不清楚引起的。
“如果你自己能開車,請你自己開車回去。”鍾海把車開車了建國路,停車後對黃一一說。
“你什麽意思,明知道我崴了腳你卻要我自己開車,你是不是希望我出車禍,你是不是希望我死,我死了你好去找你那個吳子玥。”
“我沒那個意思,但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崴了腳。”鍾海沉穩地說。
鍾海的話惹惱了黃一一,她麻利地脫掉了右腳的鞋子,又脫掉了襪子,雙手捧著腳送到了鍾海身邊,帶著撒嬌的口吻說:“你自己看看我的腳都腫成什麽樣了,還說我騙你,我怎麽能騙你呢。”
鍾海根本就沒看黃一一的腳。
黃一一捧著腳,做出一副傷心的樣子埋怨鍾海說:“你出事了我不顧一切為你抵擋,你倒好,要你送我一程你都不肯。”
“你是說那兩萬塊錢吧。”
“你說呢。”
“是你甘心情願要送人的,不怨我。”
“當時圍了那麽多人,怎麽就沒一個人甘心情願替你解圍,我那樣做還不是為了你。”
“我賠你就是了。”鍾海賭氣說。
“拿來,現在就拿來,只要你現在把錢拿來,我馬上放棄我的要求。”黃一一耍起了小孩子脾氣,把手伸到了鍾海面前。
黃一一斷定,此刻就是把鍾海打死,他也拿不出兩萬塊錢。只要鍾海拿不出錢,就必須聽她的。
鍾海最討厭別人小看自己,尤其是女人。他不假思索地掏出電話,撥打了吳子玥的號碼。他相信,吳子玥只要聽到自己有難,一定會不計前嫌出手相助。
“你等著,我馬上還你。”鍾海說。
令人遺憾的是,吳子玥的手機沒開機。
鍾海遺憾地掛了電話,緩和了口氣,說:“我過兩天就還你,怎麽樣。”
“我知道你給誰打電話,也知道你自尊心強,但你想過沒有,吳子玥即使給把錢送來,那還是女人的錢,你照樣背負著吃軟飯的名聲。我就不明白了,你能甘心情願當別人的小白臉,怎麽就忍心拒絕當我的戀人,我哪一點不如吳子玥。”
黃一一的話太尖刻,傷了鍾海的自尊。他現在基本可以斷定,黃一一的病是裝出來的,不然她的話不會這麽流暢,邏輯也不會這麽清晰。鍾海伸手要拉門,卻聽到了“唧”的響聲。車門被鎖,鍾海只能坐在車上。
“你到底想幹嘛?”鍾海問道。
“我不要幹嘛,只要你送我回去,不然咱們就這樣耗著,你還要上班工作,我卻沒事,看誰耗得過誰。”
“我說過了明天給錢。”
“我現在不要錢了,就要你送我回去。”
“對不起,我不能滿足你的要求。”鍾海堅定地說。
黃一一突然笑起來,說:“耗著就耗著,我不怕,我看你明天怎麽上班。”
這時,一個女人從東邊背著月光走過來,她穿著風衣的清冷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長長的,宛如月光中的仙子。走近時鍾海才看清,是吳子玥。
吳子玥也看見了奔馳,她隻瞥了一眼,就昂首挺胸地走進了市府大院。鍾海敲玻璃,吳子玥連頭都沒回。
從吳子玥單薄的身影,鍾海讀懂了什麽叫悲哀, 什麽叫淒涼,要不是車門鎖著,鍾海一定會下車,跟在吳子玥的身後請求她的原諒。
“人家都不理你了,還這麽不知趣,我給我媽打電話。”
黃一一接通了電話,對著話筒就喊道:“媽,我崴了腳,鍾海不送我回去,我可怎辦。”
黃素芬要鍾海聽電話,黃一一就把手機貼在了鍾海的耳邊,說:“我媽媽要和你說話”。
“鍾海,一一又犯病啦?”黃素芬柔和的聲音傳進了鍾海的耳朵。
“對不起,我馬上就送她回去。”鍾海二話不說,轉動了鑰匙。
“這才是好孩子,我等你們回來。”黃素芬誇獎鍾海道。
鍾海下定決心,決定把黃一一送進校園就獨自離開。
可是,打算只能是打算,現實經常和想象發生激烈的矛盾衝突,當車燈橫掃到辦公樓的牆面上,鍾海看見黃素芬就站在樓下。
鍾海沒有更多的選擇,在黃素芬的熱情邀請下,只能跟著她們母女上樓。鍾海心裡明白,今晚他不能不在此休息了。他可以拒絕黃素芬和黃一一的挽留,但一想起自己身上肩負的使命,就不能不暗示自己,為了王一鳴盡快倒台,他必須忍辱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