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門口是個高坡狀馬路,寬二十多米,六七十米。馬路由低到高,象征著學子們艱難的求學之路。
北邊是文具商店,南邊是小吃店,排在最末端是一家稍微大點的飯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附近的市民商販們吃的就是學校。
鍾海示意司機在坡低停了車。
初來乍到,先當了秘書,又被提拔為秘書科長,這幾天,為了完成所謂的使命,他上躥下跳遊走在各個“分公司”老板之間,費盡了心機,磨破了嘴皮,同時也出盡了風頭,毫不誇張地說,鍾海現在也是學校的名人。正因為是名人,所以鍾海才不想繼續張揚,被人說出入學校經常打車,以免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只能在離校門口遠一點的地方下車。
十塊錢的車費不多,鍾海下車後摸出了一百元面值的大鈔正要遞給司機,一個人突然擋住了鍾海的手,把二十塊錢扔到了車窗裡,順便說了句:別找了。
鍾海還沒反應過來,出租車已經起步離開。鍾海側身看看,只見王文倩扶著車把站在她身邊,正對他微笑。鍾秘書好福氣,好多人見到他都能在瞬間變成一顆開心果。
“你這是——”鍾海欲言又止,不知該對王文倩說什麽才好。
王文倩臉上堆滿了一貫的笑,對鍾海說:“找零挺麻煩的,回頭我請你吃飯,我還趕著去印刷資料,就這樣,回聊。”
一擰電門,連車子帶人離開,把鍾海留在原地。
這人真是的,鍾海自語道。他點點頭,又搖搖頭,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王文倩,人家這樣對待自己,而自己還在暗算她。轉而一想,自己要不是處在權利的漩渦中,王文倩還會對自己如此恭敬麽,還會找借口巴結自己麽。想來想去,鍾海還是覺得王文倩也就是一個俗人,只不過她比一般的俗人聰明而已。
撒點小米給雞吃,是為了逮住雞。鍾海這樣安慰著自己。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鍾海又想起了那句名言。他往前走了兩步,發現身後有人拽自己的胳膊,就回頭看看。
蘭抓著一瓶啤酒正仰著臉往嘴裡猛灌,她咕咚咚喝了幾口,才笑意朦朧地問鍾海,說:“鍾秘書,請你給我解釋一下,幸福是什麽?”
“你怎麽沒去上課,在這裡幹嘛?”鍾海問道。
“我被開除了,被學校開除了。”說又灌了兩口。
“為什麽?”
“他們都叫我雞,同學們都叫我雞,雞是什麽你知道麽?還戲稱我是小賤人,其實我告訴你,我既不是雞,也不是小賤人,我只是個小可愛,我只是提前找到了我的幸福……李老師雖然有家室,但他孤獨呀,我也孤獨呀,孤獨碰撞到孤獨,就冒出了火花,那火花就像一朵朵五月盛開的玫瑰,於是孤獨就不再孤獨了,鍾秘書,你孤獨麽,你要是也孤獨,就讓我的孤獨陪著你的孤獨,這樣一來,你肯定就不會孤獨了。”
“你醉了,快回家去吧,改日我陪你聊天,好麽?”鍾海安慰道。
“沒,我沒醉,我從來沒醉,以後也不會醉,說我醉的人才是真的醉。我被開除了,門崗不要我進去,你給門崗說一聲,就讓我進去吧,我想見李老師,他曾經對我說過,等我考上藝術學院,他要承擔我全部的學費,可現在我被開除了,就因為的孤獨和他的孤獨碰撞到了一起,冒了火花,所以我才被開除了……”
蘭踉踉蹌蹌退了兩步,突然把啤酒瓶高高地舉起來,看樣子要摔在地下,可她沒摔,突然又舉起來,再放下——,嗖地一聲,瓶子向空中拋去,劃了一個美麗的弧線後,落在了馬路上。
啤酒瓶落地的聲音很清脆,像放鞭炮,又像皮鞭在空中炸裂,但無論再清脆,瓶子已經不再是瓶子了,落在地上的只能是玻璃碎片。
蘭走了,嘴裡依然嘟嘟囔囔的,問幸福到底是什麽,可鍾海覺得,馬路上的玻璃碎片就是蘭的縮影。破罐子破摔了,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失足女青年。
誰的過?是李自強,還是王一鳴,還是鍾海自己或者蘭,鍾海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頭緒,最後,他就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蘭自己身上。
鍾海從校園中間走過,迎面而來的老師有的和他熱情地打招呼,又的唯恐躲之不及。鍾海心裡清楚,和他打招呼的大部分都和王一鳴站在同一條戰壕裡,躲著他走的幾乎都是和王一鳴唱對台戲的。
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充滿了鬥爭,校園裡也不例外,老師們都具備極高的文化素養,玩起心眼來比世俗的人更加高明,你死我活,爾虞我詐,體驗過的人都心寒。
經過食堂門口,一個中年小婦女正把三輪車上的青菜蘿卜往食堂裡搬,看見鍾海,中年小婦女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招呼了一聲鍾海,說:“鍾秘書,請進來參觀指導一下。”
這是個年輕的食堂老板娘叫李曼,由於腰細胸大,連走路時胸前的兩個寶物都搖來晃去,喜歡起綽號的人人們給她起了個“白饅頭”的外號,就是她最先答應,每個月多交兩千元的管理費,並暗示鍾海,他隨時都可以來這裡免費進餐,並且希望鍾秘書在王校長面前多多美言,千萬別給自己穿小鞋。當時鍾海也暗示她說,只要你肯多交管理費,鍾海就不會給她穿小鞋。
小人物活著不容易,為了一口飯吃,見人都點頭哈腰,好像低人一等。
“呵呵,我還有事,下次吧。”
中年小婦女走過來,熱情地擋住了鍾海的去路,把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低聲地說:“你進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白饅頭”向四周看看,見周圍沒人,就膽大地拽著鍾海的胳膊,把他拉進了食堂。
鍾海被拽進食堂大廳後,白饅頭松開了他。
“你稍等,我給你看樣好東西。”白饅頭說。
鍾海看看白饅頭,發現她的臉色緋紅,和十七八歲的少女沒什麽區別。
風一般的去,風一般的來,白饅頭的手裡多了一包東西。她走到鍾海面前,把東西塞進鍾海的手裡,說:“這是野生的鯽魚,富含蛋白,是我特意要賣菜的從山裡捎來的,挺綠色的,已經炸過了,味道不錯,你嘗個鮮。”
鍾海臉上紅紅的,愣了一下,白饅頭又把兩個手掌攤在鍾海面前,說:“沒事,你看我的手,乾淨紅潤,我們做飯的雖然摘菜洗菜,但一定要保持衛生,不然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你嘗鮮後如果覺得味道可口,回頭我再給你弄些。”
鍾海從食堂裡走出來,好像做了賊,把紙包藏在背後,假意背著手,悄悄地向辦公樓走去。
鍾海感慨萬千。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古來如此。這世間藏著太多肮髒,人人都嫌棄肮髒,可有時候還喜歡別人肮髒,其中的道理說不清道不明。
“鍾秘書,拿的是什麽?”鍾海把東西放到窗台上,正在開門,王一鳴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站在他身後問道。
“呵呵,路過廚房,白饅頭給了一包鯽魚,說是富含營養,盛情難卻, 我不好拒絕,就帶了過來。”鍾海笑著說。
“白饅頭?那個白饅頭。”
“就是一號食堂的小老板娘,對,我想起來了,她叫白淨,還別說,人如其名,名如其人,長得挺白淨的。”
“年輕人眼裡有水,隻喜歡年輕人,我在學校這麽長世間,沒一個食堂老板請我嘗鮮。”王一鳴打趣道。
“喜歡嘗鮮你隻管拿去,好吃了我再去要,叫她多給你準備點。王校長要吃鯽魚,咳嗽一聲都有人孝敬。”
“哈哈,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先飽口福了,你可不能後悔。”王一鳴說。他走到窗台前,拿起紙包,回身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中午,鍾海在學校吃了飯,躺在床上想打個盹,沒想到一睡就睡死過去了,醒來是已經是下午四點。他怕黃一一或者黃素芬再開車到學校裡找他,就洗把臉想出去躲清靜,沒想到剛出門就碰到了王一鳴。
王一鳴把鍾海喊到自己的房間,和鍾海拉起了鯽魚的話題。
鯽魚能和豔情車上關系,似乎有點可笑,但他確確實實發生了。
這個世界上,每天多有很多可笑的事發生,只是有的有人知道,而有的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