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鳴打發走了白素婷,往外打了一個電話,要朋友為他預備十萬元現金。他平時也很摳門,見到學校的錢就會走不動路,但在女人身上他很舍得花錢。他有一個觀點很耐人尋味,他一直認為,錢就是為女人服務的,只要女人對自己好,買自己的帳,肯為自己服務,別說十萬八萬,就是再多些他也不在乎。紫月是個例子,白素婷也是個例子。
放下電話,王一鳴想起和鍾海商量過的要暫時開除袁火的話,就重新拿起電話,分別給三個副校長和辦公室主任撥打了電話。
現在學校裡推行的是校長負責製,很多事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但為了顧全大局,更為了堵副校長們的口,遇到重大決策他還是要做個樣子和他們商量一下,以免授人以柄。
三分鍾的功夫,當王一鳴端著茶杯走進小型會議室時,三個副校長和一個辦公室主任已經到齊。他們看見王一鳴進來,幾乎是齊刷刷地站起來以示他們對王一鳴的敬意。
王一鳴擺擺手請大家入座,然後自己也在正席上坐了下來,他把茶杯放到嘴邊輕輕地呷了一口,抬頭笑眯眯地說:“我又不是總統,你們沒必要這樣客氣,今天把大家請來,主要想談談這兩天發生的事。我不說大家也許已經猜到了,上面來調查,主要調查的對象是我們的保衛科長袁火同志。網傳他前一段時間敲詐了學生,昨天又打了夏天宇老師,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然後再集中一下,最後再做處理。張副校長,你先說。”
張國雲比王一鳴的年齡小,資歷也淺,平時也不滿王一鳴的霸道,但只是敢怒不敢言。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等事即使他說的有理有據,到最後還得王一鳴拿主意。他不願發表自己的意見,但也不想當著王一鳴的面拒絕發表意見,就取下眼鏡,拿了一片紙往鏡片上擦了擦,抬眼看了王一鳴一眼,然後眯著眼睛說:“保衛科長看的是大門,做的是保衛工作,但凡這等人都是乾粗活的料,脾氣大,力氣大,身手敏捷,動手打架是常有的事,他在飯堂裡打架是我親眼所見,既然把人打傷了,看病就是了,還不至於弄到要開除他的地步。這就是我的意見,完。”
張國雲舌頭一伸,戴上了眼鏡,一個完字了結,說了等於沒說。
王一鳴雖然腦子反應慢,但也聽得出張國雲說的是應付之詞,就瞅了瞅吳建平,示意他發言。吳建平和張國雲都屬於學校權利真空地帶的人物,也看不慣王一鳴平時的霸道做派,就陰陽怪氣地說:“這種事平時都是王校長拿主意,我們不便發言,但既然王校長允許,我就說幾句,袁火也就是個初中文化程度,平時也不學無術,對老師不尊重,對學生態度粗暴,他這次不但敲詐了學生,又毆打了老師,在校園這片淨土上豈能容忍這種人存在?至於怎麽處理,你是老板,我們只能聽你的。”
吳建平言語之間也流露出對王一鳴的不滿,同時更流露出對袁火的憤恨。
最後發言的是賴威利。
這個賴威利也算個人物,在學校的諸位領導中,他的圓滑世故無人不知,三位副校長中,就他是王一鳴的紅人。說起他和王一鳴的關系,還要從王一鳴當校長開始。
三年前高考,一高的成績很一般,當時賴威利還是個年紀長,權利也不小,但他卻繼續往上爬,高考成績出來後,他就找到王一鳴,說:“如果你現在不動手,等老家夥再任一屆,按照你的年齡恐怕就沒機會了。”兩人如此這般經過一番攀談,很快一拍即合,一個大膽的計劃隨即被炮製出來。
幾天后,一封檢舉信出現在市府教育網站。檢舉信以普通家長的身份痛斥現任校長不懂教學等,教育局和主管業務的副市長經過商量,沒幾天就拿掉了老校長,王一鳴在教育局那位當局長的紅顏知己的幫助下,很快就爬上了校長的寶座。
王一鳴當了校長後,把所有能撈錢的實權和差事都交給了賴威利,賴威利理所當然也成了王一鳴的紅人。
不等王一鳴點名,賴威利地站起來,把眼鏡往上推一推,掃視了一圈,一本正經地說:“諸位,我和吳建平副校長的意見一致,袁火性情暴躁又貪得無厭,他的行為已經給學校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也敗壞了王校長的名譽,給我們的臉上抹了黑,我建議,馬上對他對他進行最嚴厲的處罰,具體地說就學校出面給教育局寫一份報告,歷數袁火在工作上所犯的各種錯誤,要求馬上開除他的公職。”
王一鳴要大家舉手表決,結果三人舉手通過,一票棄權。棄權的人當然是張國雲,他知道,王一鳴這是迫不得已而為之,如果事情發生了逆轉,王一鳴改變了主意或者這本來就是個陰謀,再猛烈的火也燒不到他的腳面。
辦公室主任李正語把會議記錄拿到王一鳴面前要他簽字,王一鳴拿起筆,剛寫了一個王字,會議室的門被咚地踢開,袁火一臉怒氣闖了進來。
還是張國雲有先見之明。
袁火踢門用力太大,門被反彈回來,又碰到了袁火,他再踢一腳,門再反彈,袁火抓住門走進會議室,站到了王一鳴面前,瞪著三角眼直視著王一鳴,恨不能把王一鳴一口吞下。他本來長了一張狗臉,在任何時候和任何人隨時都有翻臉的可能。
張國雲心中暗喜,趁著大家還在發愣,他一邊站起來一邊說:“袁科長這是吃了火藥了,脾氣這麽大,讓我看看把門踢壞了沒有。”說著朝門口走去。王一鳴知道張國雲想開溜,就瞅了他一眼,說:“張副校長先別離開。”
張國雲自有他的打算,如果袁火質問為什麽要開除他的公職,他可以找借口說這是領導集體的決定。
袁火正有火無處發,聽了張國雲的話,衝著他的背影就大喊道:“踢壞門我自然負責,又不用你來賠償,你鹹吃蘿卜淡操心,哪涼快哪兒去。”張國雲懶得趟這趟渾水,巴不得早點離開,就朝扭頭對袁火笑笑,說:“袁科長脾氣大,我怕你,我沒吃蘿卜,不會操你的那份淡心,既然你不要我*心,我現在就離開。”王一鳴還沒來得及再挽留,張國雲已經不見了蹤影。
其他人塔拉著腦袋,不看袁火一眼。他們都知道,這是個沒教養的混蛋平時被王一鳴寵壞了,猴急了什麽事都能乾得出來。
袁火依然瞪著三角眼瞪著王一鳴,一個腮幫上的橫肉跳了幾下,接著就用手在桌子上狠狠地拍了兩下,質問王一鳴,說:“王校長,如果我沒猜錯,這是在研究對我的處分是吧?你也別隱瞞,我都聽說了,你不但要處分我,還要攆出滾蛋,是這樣吧?如果這是傳言,我連屁都不放一個馬上離開,如果傳言屬實,我想問為什麽?為什麽???”
王一鳴低頭耷拉著眼皮,看也不看袁火一眼,低聲地訓斥道:“袁科長,你太過分了,這是校長辦公會議,你不經許可闖進來已經犯了大忌,現在還質問為什麽要處理你,難道你不清楚為什麽要處分你麽?如果你真的不清楚,你可以問問在座的其他幾位副校長,他們會告訴你為什麽要處分你。”
誰都聽得出來,王一鳴是在轉移矛盾焦點,同時也是在緩和氣氛,但偏偏袁火就長了個豬腦,他先走到吳建平面前,用手指敲打著桌面,然後又指著吳建平,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吳建平怕惹事,一時也說不清楚,就站起來拍著袁火的肩膀笑著安慰他說:“袁科長,王校長召集我們開會,就是要研究你的問題,這是大家對你的關心和愛護,希望你能接受領導的意見——”
話沒說完,袁火抓住吳建平的手一把甩開,皺著眉頭說:“說正經的,少他娘的給我繞彎子,說,到底怎麽回事。”
吳建平作為副校長被罵了一通,連老娘也貼進去了,心裡的滋味可想而知,但他一想到兩年前白泰興挨的一刀,心裡還是發怵,就陪著笑說:“既然袁科長不喜歡聽我說話,我就不說了,你還是去問問別人吧。”
吳建平帶著難堪的笑離開了會議室。會議室又走了一個,現在隻留下了三個人。
賴威利看見吳建平離開,也想趁機溜走。袁火一看他也站起來,就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突然笑著問道:“賴副校長,我是老虎麽?”
“不是,你是袁科長,你不是老虎,可話又說回來,你要真是老虎就好了,珍惜物種,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他笑談間罵袁火是動物,可惜袁火沒聽懂。
“既然我不是老虎,又不會吃了你,你跑什麽?”
“我上廁所。”賴威利笑著說,“管天管地管不住拉屎放屁,你說是吧。”
“你給我憋著吧,他們都走了,現在你來告訴我,是誰先提出要開除我的,是你?還是王校長,你們兩個必須回答我。”
賴威利看看王一鳴,想說又不敢說。平時訓斥老師和學生都人模狗樣的,現在碰到了袁火這個刺頭,都怕他的拳腳甚至刀子不留情,連句老實話都不敢說。
王一鳴眼看著賴威利為難,也知道袁火明著是在為難副校長們,其實是在給自己難堪,就輕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想說話,但袁火自認為握著王一鳴的把柄,還沒等王一鳴出聲,就衝著他大叫道:“要是喉嚨被屁卡住了,我現在就拿鐵條給你捅一桶,保管馬上就好。”
四個領導已經被袁火罵了一對,三個副校長被嚇跑了兩個,袁火耍盡了威風,現在又罵了王一鳴,可謂膽大包天。要是換做別人如此粗暴地辱罵自己,王一鳴肯定會大發雷霆,但面對袁火這個愣頭青,王一鳴不得不忍氣吞聲。他仰起臉,做出一副冷靜的模樣看著袁火,然後慢條斯理地說:“袁科長,你今天過分了,太過分了,你再這樣胡鬧下去誰也救不了你,我現在要你冷靜下來,咱們坐下來好好談談,也許事情還有轉機。”
賴威利也仰著臉趁機說:“是呀,袁科長如果不聽勸告,吃虧的肯定是你自己,咱們都是自己人,你說自己人還能對自己人下手,這裡面有很多情況你不清楚,現在等王校長給你講明白了,你自然就會明白了,我想王校長一定會讓你明白的。”
王一鳴冷靜的態度似乎給袁火打了一針鎮定劑,他把手從賴威利的肩膀上拿開,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王一鳴。賴威利一看溜走的時機已經成熟,就站起來說:“你們兩個先談,我必須要到廁所去了,不然還真的憋壞了。別的地方能憋壞,這地方可不行,不然老婆有意見。”
賴威利走到門口,突然轉身對袁火說:“袁科長,你放心,我還會回來的。”王一鳴心裡清楚,賴威利一定是肉包子打狗,這一去就再難回來了。
“坐。”王一鳴說。
袁火站著沒動,就像較勁的孩子。
“我讓你坐。”王一鳴再次命令道。
袁火終於拉開椅子坐下來,把兩手放在兩個膝蓋上。他坐下了,王一鳴倒是站起來。他站起來後突然指著袁火,小聲斥責道:“你呀你呀,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呀,一個成年人,搞了這麽多年保衛工作,遇事不冷靜,指手畫腳不說,還髒話連篇出口傷人,你這樣做,敗壞的不僅僅是你的形象,還有我的形象,成何體統,你必須首先認識到你的錯誤,不然你以後還會栽跟頭,跟頭比現在栽得還大,說不定栽在一塊石頭上腦漿迸裂會要了你的命,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你,不信咱們就走著瞧。”
“你為什麽要開除我?我鞍前馬後為你服務這麽些年,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我要是沒了工作,你要我怎麽活。”袁火被王一鳴斥責了一通,肚子裡的火已經消除了大半,低聲地問道。
王一鳴走到袁火身邊,也把手放在袁火的肩膀上,先歎了口氣,無奈地說:“兄弟呀,俗話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因果報應呀,你什麽錢不能弄,非要敲詐學生,你讓我怎麽替你解脫。你沒錢用就給我打聲招呼,用不著做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被人發現了當做笑料——”
“說得好聽,我張口你會給我麽?”袁火小聲地嘟囔道。
王一鳴兩手一攤,哼了一聲,說:“你這是冤枉我了,這不,你昨天惹的禍還是我給你擦的屁股。”
“你什麽時候給我擦屁股了,就拿開除我的公職來擦屁股。”袁火不服氣地問道。
王一鳴彎著腰指著門口,說:“不知好歹的東西,你回去問問你的老婆白素婷,我十萬塊錢她裝在口袋裡還沒暖熱乎呢,你現在就這麽就說出這麽沒良心的話來。”
袁火忽地站起來,瞪大眼睛問道:“你給了我老婆十萬塊錢?”
“是的,估計她現在已經把錢給了夏天宇的老婆了,不信你打個電話問問。”
袁火頓時感到慚愧,握住了王一鳴的手,感動地說:“王校長,你怎麽不早說呢,我現在才知道還是你對我好。我聽鍾秘書你要開除我的公職,有這麽回事麽?”
王一鳴看看天花板,笑了笑,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兄弟,怪不得別人都叫你猿猴,你可真是不開化,上面都開始調查了,我要是不做點樣子,你怎麽能過關,法律上的事情你不懂,檢察院立案的標準很嚴格,一千塊錢能立案,一萬塊錢是大案,你借工作之便巧立名目敲詐學生家長,這事要是被檢察院立案,你不但要受法律製裁,到時候連公職也保不住,現在我打你一耳光, 你雖然疼了些,但總比被關進去接受審查要好吧。再說了,我現在說是把你開除了,可你是財政入編人員,我說了能算麽?肯定不算,最後還得人事局和教育說了算,你趁著這個機會在家休息,等時機成熟了再回來,就是回不來,我也可以設法再給你調換個單位,這是緩兵之計,你懂麽?”
袁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感動地說:“王校長,多虧你的開導我才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我錯了,可是那些錢——”
“錢是吊毛,花了再找,你別管,我給你就給你了,只要你記住我的好,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一個人扛著,別賴在我頭上我就燒高香了。”
袁火被王一鳴花言巧語糊弄一番,無名之火已經煙消雲散,他站起來,向王一鳴鞠了一躬,說了聲對不起,然後表白道:“王校長,這點你盡管放心,他們就是把我刮了我也自認了,絕不連累你。”
“好,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好樣的。”王一鳴應付道。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暗笑不止:這個蠢貨!
袁火還在點頭哈腰,王一鳴看著他那副慫樣,不禁想到了他的老婆,這麽猥瑣的男人,怎麽會娶了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
王一鳴是貴人,想什麽來什麽,這邊剛想到白素婷,外邊就有人敲門,王一鳴喊了聲進來,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牽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