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海到醫院找白泰興來了,他表面上是來和稀泥的,其實是來挑事的。通俗地說,他要充當一根燒火棍。
自古以來,善良的人都具備一種美德,那就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白泰興就具備這種美德,雖然他離善良之輩還有一定距離。
看到鍾海來訪,白泰興把連忙從口太裡掏出野馬牌香煙遞給鍾海一支,鍾海指指躺在病床上的白泰興的女兒,又擺擺手。白泰興的老婆鍾豔麗給白泰興使了個眼色,說:“鍾海兄弟找你肯定有事,這裡有我照顧呢,你陪著兄弟到外邊轉轉,給兄弟買包好煙,別總拿著兩塊錢的煙招待客人。”轉而又對鍾海說:“自從查出女兒得了這種病,我們的生活也很拮據,親戚朋友也幫襯不少,但總是杯水車薪,現在親戚們都繞著我們走,連電話都不敢接,老白原來抽雲煙的,現在只能抽兩塊錢一包的野馬煙了。沒錢的日子不好過,有頭髮誰願意裝禿子,你的錢我們可派上大用場了,不過你放心,窮沒根底,富也不像竹竿,什麽事總有個盡頭,我們總有翻身的一天,到時候我們會加倍償還你的。”
鍾豔麗說著,淚花便在眼眶裡打轉。
鍾海客氣道:“不就是兩萬塊錢麽,不值得一提,如果以後有困難,盡管吱聲便是,我一定幫忙。你可能要問我為什麽要幫你,我實話告訴你,不為別的,就看你也姓鍾。在北方,姓鍾的人很少,能遇到五百年前的本家是我的福分,所以你千萬別和我生分。”
白泰興明白鍾海說的是客氣話,便朝鍾海詭異地一笑。白泰興不傻,鍾海是王一鳴的秘書,按說該和王一鳴站在同一條戰壕了,但現在反而來幫襯自己,這足以說明鍾海在拉攏自己。但白泰興就是不明白,鍾海為什麽要拉攏自己。
兩個人圍著草坪轉悠著。一個小石子墊在鍾海的腳下,鍾海踢了一腳,小石子飛到遠處,剛好落盡了池塘,一聲清脆的聲音回蕩的空中。
“樹欲靜也風不止,你把它踢進了池塘,不知道它何年何月才能有出頭之日。”白泰興從石子落水聯想到自己的處境,不禁有感而發,言語中透露出悲觀情緒。
鍾海開朗地哈哈大笑,笑過之後說:“如果我沒猜錯,白老師不是在可憐那塊石子,是在顧影自憐哀怨自歎。不過我告訴你,太陽馬上就從西邊出來了,你的好運也要來了。這兩天因為網上的傳聞已經炸鍋了,這次王校長和袁火和坐不住馬鞍橋了。”
白泰興哼了一聲,說:“王一鳴的身份無人不知,別的不說,全國人大代表的光環就能籠罩他一輩子,現在又是市委書記的準女婿,就是天塌下來,只怕也會有人替他頂著,不信你走著瞧,調查組就會像一陣風,忽地來,忽地去,不會留下任何痕跡。這倒是恰好迎了徐志摩的那句詩,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沒人能把他怎麽樣。”
鍾海聽了白泰興的高論,先是不置可否地一笑,突然接著說:“白老師,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王校長這次已經充分認識到了他的錯誤,這不,他要我找你談話來了,這充分說明一個問題,他現在已經開始看重你了,你的嘴隨便往東邊一歪,他就有可能惹上麻煩,如果往西邊一歪,他就能僥幸地逃過一關,主動權現在掌握在你手裡,就看你怎麽說了。”
“他要你來收買我,堵我的口?我雖然沒有君子之風,但也不會為五鬥米摧眉折腰。”白泰興說。他首先表明了自己的心態,同時也亮出了他的底牌。
“你可以這麽想,但我不能明著告訴你我是來當說客的。”鍾海說。在沒有徹底摸清白泰興的態度之前,鍾海不能走漏任何口風,他不能不防備白泰興到關鍵時刻會賣了他。
鍾海始終記著一句話,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他不能保證白泰興有朝一日不會成為他的敵人甚至對手,抓住今日的把柄反咬他一口。
白泰興倒也乾脆,不想繼續和鍾海兜圈子,擺出一副耿直的樣子,說:“鍾秘書,既然是王一鳴要你來充當說客的,你就別繞彎子了,我是學藝術的,沒那麽多花花腸子,喜歡直來直去,他想怎麽收買我,請把他的價碼開出來,我聽聽再說。”
白泰興的話像一盆涼水,澆滅了鍾海所有的希望和熱情,他想收回剛才說過的王一鳴要收買他的話,但又怕白泰興說他出爾反爾,就只能把他和王一鳴商量的原話倒了出來,說:“王校長說了,如果你不再四處宣揚袁火拿刀子捅你的真正原因,也就是說,如果你回避關於美術培訓班的內幕,他可以商量彌補你的損失。”
“多少?”白泰興停下腳步,看著鍾海急切地問道。
“大概是幾萬塊錢吧。”鍾海說。他縮小了數字,沒敢說十萬八萬,他這樣說著為了給自己留點余地,如果白泰興討價還價,他可以拍著胸膛自作主張給他加點錢,從而讓白泰興認為他才是白泰興真正夠義氣的朋友。
白泰興不屑地哼了一聲,說:“我肚子上挨了一刀,差點去見了閻王,雖然挽回了一條小命,但元氣大傷,現在刮風下雨還隱隱疼痛。這是其一,其二,美術培訓班名義上是由姓王的老師承辦的,其實是王一鳴和他一起辦的,他們除了三兩萬的開銷,每學年至少要分一百萬,一百萬啊,我們一般老師一輩子也難掙到這個錢,這還僅僅是一年的,如果舉辦五年,十年呢,那就要論千萬計,太貪了,貪得無厭,簡直是貪得無厭,這是什麽,利用國家教學資源中飽私囊,典型的以權謀私。”
鍾海聽了白泰興的一番感慨,心裡別提多高興了,但他故意黑著臉,配合著白泰興的激情,疑惑地問道:“他要是給你十萬呢,二十萬呢?”
“一百萬也堵不住我的嘴,我現在孩子有病抽不出手來,如果有時間,我會把他所有的問題都反映到上面,先到省裡,再到教育部,我就不信他能手眼通天,麻煩你給王一鳴帶個話,就說我白泰興一天不死,我就永遠不會和他善罷甘,除非他死了。”
摸清了白泰興的底,鍾海心裡也有了數。他拉著白泰興來到水塘邊在坐下,歎了一口氣,說:“你可真是個書呆子,夠酸的,比孔乙己還孔乙己,要我說,如果你能變通一下,趁著這個機會和王一鳴握手言歡,你得了好處,我也好在他那兒交差,豈不皆大歡喜。”白泰興笑笑,把手搭在鍾海的肩膀上,說:“橋歸橋,路歸路,你雖然年輕,咱們認識的時間也不長,就幾天的功夫,你能出手相幫,我一輩子都感激涕零,但我和王一鳴之間的矛盾恐怕永遠是解不開的死結了,沒辦法,這就是我的性格。”
鍾海忍不住大笑,把白泰興笑得丈二何嘗摸不著,愣愣地問道:“你笑什麽?你認為我很可笑麽?”
“我笑你不會變通。”
“我怎麽變通,難道你要我屈膝變節,向王一鳴低頭,我辦不到。”白泰興搖搖頭說。
“收錢和記仇是兩碼事,解了你的燃眉之急,暗中繼續做的事,豈不是兩全其美。”鍾海提醒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收了王一鳴的錢,表面上和他解開了疙瘩,暗中和他較勁?”
“我沒說,這是你說的。”鍾海笑著說,“不過凡事要學會變通,不能鑽牛角尖,他無論通過誰把錢給你,又不要你打欠條,到時候你來個死不認帳,誰能把你怎麽樣,要是有人給我錢,我就會來者不拒,別說十萬八萬,就是一百萬兩百萬我也敢收下,拾來的麥子磨成的面,白撿白吃呀,多便宜的事。”
白泰興若有所思,然後豁然開朗,朝鍾海伸出大拇指,說:“高呀,你年齡不大,但卻這麽老成,實在是高人,怪不得一到學校就被任命為秘書,王一鳴遇到你可真是遇到貴人了。你就不怕我連你一塊賣了。”
鍾海又笑,問道:“我對你說過什麽麽?誰是證人?”
白泰興突然大笑,鍾海也跟著笑。
王一鳴什麽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他自認的自己人會一邊給你出主意,一邊利用所謂的好主意在背後捅他的刀子。上面握手,下面使絆子,陽奉陰違,說的是就是這類把戲。鍾海小小的年紀就學會了這一套,這是王一鳴的悲哀。俗話說該死的人遇到的都是挖墓坑的人,鍾海就是王一鳴的挖坑人,如果鍾海的計謀得逞,王一鳴的死期真的伸手可及了。
王一鳴開了門,前腳剛邁進辦公室,袁火的老婆白素婷後腳就跟了進來。王一鳴返身把頭探到外面看看,回頭對白素婷說:“這裡是辦公室,不是談私事的地方,你提前不打招呼就進來,也不怕別人說閑話。”
白素婷不滿地哼了一聲,說:“我知道你這是辦公的地方,可你也忘記了,我是袁火的老婆,不是你別人的老婆,我也不該和別人幽會,可我還是和別人幽會了,不該做的事多了,做了不該做的事的人也多了,不是我一個。才隔了一個晚上,你就開始對我發脾氣,可見你對我的說的都是假的。”
白素婷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王一鳴不能到的地方都色膽包天就到了,不該摸的地方也摸了,她怎麽就不能來他的辦公室。小女人雖然文化不高,但還能明白這麽淺顯的道理,相比較而言,倒顯得王一鳴狗屁不通了。
一句話噎住了王一鳴,他只能陪著笑低聲地說:“我已經體味到了你的好,還想著下一次呢,我剛才那樣說,就是怕別人說閑話,沒別的意思。”
“你就不怕我說閑話?”白素婷反問道。
王一鳴擺擺手,說:“不說了,別一見面就吵嘴,說吧,什麽事。”
白素婷站在王一鳴面前,也不坐,把手伸到王一鳴面前,說:“拿來,我要錢。”
王一鳴皺著眉頭看了白素婷一眼,心裡想:夠快的,昨天才和你那個,你今天就來要錢。白素婷似乎看穿了王一鳴的心思,說:“你別忘了你說過的話,說只要在你的能力范圍內,我無論向你提出任何要求,你都會第一時間滿足我。你也知道,袁火把夏天宇打得鼻嘴冒血,他老婆鄭潔到醫院大鬧,現在還在醫院裡賴著不走,說如果不給錢,她就讓夏天宇一直住在醫院裡,這樣住下去,就是有萬貫家產也得花光,還不如賠點錢來得乾脆,一了百了。”
“你能保證你賠了錢就沒事了?她要是個永遠都填不滿的無底洞呢。”王一鳴擔心地問道。
“鄭潔已經和我們起草了協議,就等著簽字了,只要賠了錢,夏天宇就馬上出院,生與死都與我和老袁無關。”
白素婷的手還伸著,不停地抖動。她昨天剛和王一鳴成就了好事,現在就要來要錢,她也怕王一鳴低看了了她。不過無論如何她都給自己找了借口,從一開始,她並沒有向王一鳴暗送秋波,是王一鳴主動勾搭她的,如果說看不起,她也只能看不起王一鳴。何況,王一鳴信誓旦旦地答應過她,只要她有困難,王一鳴都會毫不猶豫地出手相助,現在,該到王一鳴兌現他的諾言了。
王一鳴把手放在白素婷的手上,兩手合在一起,然後翻轉了自己的手,又把另隻手搭上去,完成了一整套動作後,把白素婷的手緊緊地握在了手裡,色迷迷地盯著白素婷看,一句話也不說。
“你老看著我幹嘛,昨天還沒看夠。”
“看不夠,怎麽看也看不夠,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最好能把你裝在心裡。”王一鳴悄悄地,帶著溫柔的語氣說。
“別鬧了,我現在就要錢,沒心思和你開玩笑。”
“多少?”
“十萬。”白素婷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王一鳴臉上一愣,情不自禁地說了句:“這是敲詐,明火執仗地敲詐。”
白素婷的臉色一變,說:“王校長,話可不能這麽說,你昨天要是不答應我,咱們要是沒那回事,夏天宇要是不找事,我也拉不下面子來找你要錢,你既然這麽說,我也明白了你的意思——”
白素婷沒說完就把手從王一鳴的手裡抽出來去抹眼淚,王一鳴趁機上手替白素婷擦眼淚,小聲地安慰道:“別哭,都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要人看見了會說我欺負你了。我剛才的話不是衝著你的,說的是夏天宇和她的老婆,這幫子人窮得掉渣,掉進錢眼了,你先走,我下午把錢給你帶過來。”
“謝謝校長,你可別騙我。”白素婷說。
“我是校長,怎麽會騙你呢。”
白素婷轉身離開,剛剛走到門口,有被王一鳴叫住。白素婷返身回來,又站在王一鳴面前,問道:“校長,還有什麽吩咐?”
“錢的事容易解決,但袁科長這次可能會遇到點麻煩。”
“我賠錢就是了,能有什麽麻煩。”白素婷不解地說。
“我一時半會兒也和你說不清楚,但我可以提前告訴你,袁科長可能要調離一高甚至要被免職,更糟糕的事還有可能被開除公職,你必須有個心理準備。”
這個消息對於白素婷來說無異於當頭一棒,她頓時呆若木雞。她以為,王一鳴這樣做是為了更好地接近自己,怕袁火天長日久發現了他們之間的秘密,才故意要嚇唬她,於是就面帶慍怒地問道:“王校長,你可不能做這種過河拆橋的事,你就是把他調到別處,他就是看不見,也難免聽不到閑話,我的事我做主,我不會說出去的,那樣做不是給我臉上抹黑。”
王一鳴板起臉來,故作深沉地說:“看你想到哪兒去了,袁科長替我出過頭,現在咱們又是這種關系,我怎麽忍心對他下手呢,我這樣做自有我的道理,我剛才說了,一時半刻也和你說不清,你先回去和袁科長打聲招呼,無論學校做出什麽決定,都是為了他好,你也別急,即使他被開除了公職,我也想辦法重新給他安排一份工作。”
“如果安排不了呢?”白素婷問道。她的聲音已經開始顫抖。
在就業難的今天,能在教育戰線上有一份工作多麽令人羨慕,她不敢想象老公被開除公職後會出現什麽樣的情形。
王一鳴呵呵一笑,說:“我的身份你也清楚,我隨便找個人就能安排他的工作,你不必擔心。”
走出校長辦公室,白素婷一直在回味著王一鳴的話。
王一鳴雖然沒告訴袁火為什麽可能要被免職甚至開除公職,但她清楚,這次上面來調查,隻為兩件事,一是袁火敲詐了學生家長,二是袁火一年前拿刀子捅了白泰興。袁火先後往家裡拿過一千五百塊錢,還是她親自存到了銀行,這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年前袁火拿刀子捅白泰興後,王一鳴出頭上下打點,不但免除了袁火的刑事處罰,還為他們墊付了所有的費用,為此袁火和她還對王一鳴心存感激。袁火和她都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想到時至今日再次發酵,還掀起了這麽大的風波。
白素婷朝醫院走去,她要馬上告訴鄭潔,她下午就把錢送過來,趕快先把夏天宇打發出院,然後在處理其他的事。
鍾海和白泰興談過話並沒有馬上離開,他給袁火打了電話,說自己代表王校長要和他談一談。
袁火就在醫院,他一直守在夏天宇的病房,除了上廁所一步也不敢離開。他這樣做也是不得已,他唯恐夏天宇的老婆鄭潔一氣之下報了警。他舅舅雖然是你區公安局局長,但他已經不止一次惹事,他舅舅也不止一次給他擦屁股,何況這次還牽涉到別的事,他不想讓公安局介入,更不想在他舅舅面前丟人現眼。
而鍾海明著是代表王一鳴打前站的,希望袁火提前有個心理準備,實質上他是想挑事的,他要把火燒得旺旺的,最好能讓袁火暴跳如雷去找王一鳴大鬧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