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瓶啤酒見底,披肩發似乎意猶未盡,沒有征得鍾海的同意,就揚揚手對二毛喊道:“喂,賣烤肉的,再來兩瓶。”
披肩發說話的口吻明顯居高臨下。
二毛朝這邊看看,心裡不大樂意,想調侃兩句,但看到鍾海朝他點頭,就朝飯店門口喊道:“小雨,海哥要喝酒,再搬來一框。”
說過之後卻小聲地地自言自語道:“還想趁著人家喝醉了再送人回家,放著身邊的人不要,卻偏偏去追一個小丫頭,腦袋被驢踢了。”
一會兒,小雨提著一筐啤酒從飯店門口走出來,送到鍾海和披肩發坐的桌子旁,看也不看鍾海和披肩發一眼轉身就走。她對披肩發似乎也不怎麽感興趣,把冷漠塗滿了全身……
“她怎麽這副德行?”披肩發問道。
“說誰呢?”
“那個女服務員。”披肩發說。
“你該感到高興。”
“為什麽?”披肩發不解地問道。
“她嫉妒你呀,不想我和你在一起。”
“為什麽嫉妒我,我又沒得罪她。”
“你美麗呀,沒看出來她吃醋了。”
這次,披肩發被繞了進去,知道上了鍾海的當。她知道鍾海想誇獎她,就給鍾海使了個眼色,要鍾海開酒。
兩個人大約又喝了五瓶啤酒,披肩發的思維突然活躍起來,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就問道:“喂,那天你為什麽要送我,我可告訴你,你一定要說實話,不然我以後再也不來吃你的烤肉。”
“我活雷鋒呀,做好人好事是我的一貫作風。”
話音未落,一個醉漢從身邊經過,走到冬青旁邊,叉開腿做撒尿動作。哩哩啦啦的灑水聲傳了過來,但披肩發一點也不在乎
披肩發扭過頭去,但依然問道:“他也喝多了,待會兒你也把他送回去。”
“他是男人,不需要送。”鍾海辯解說。
“看來你喜歡送女人回家。說說看,你總共送過幾個女人回家,把人都送到了什麽地方,做過幾次壞事,被警察處罰過沒有。”
“就你一個再無第二個。”
“你是不是喜歡我。”披肩發說著,瞄了鍾海一眼,鍾海的臉一紅,端起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一瓶子酒下了一半,然後把瓶子放在桌子上。
“被我猜中了,你就是喜歡我,我可告訴你,我不允許你喜歡我。”披肩發略帶醉意地說。她說的話雖然有點放肆,但說話的姿態卻很灑脫。
“我沒喜歡你,你太自作多情了。”鍾海突然蹦了一句出來。
“不喜歡我為什麽要送我回家,還陪了我一個晚上。”
老生常談,話又繞了回來,鍾海不想再多費口舌,只能保持沉默。
披肩發又喝高了。她把手伸進長筒絲襪裡,從裡面夾出一張百元大鈔放在桌子上,然後伸開五指往上一拍,說:“拿著錢去結帳,多了不退,當做你陪酒的小費,少了你來補,本姑娘要走了,我可告訴你,今天我沒開車,不允許你送我。”
姑娘說著搖搖晃晃站起來開步就走。
她忘記了她的單車。也許是故意忘記了她的單車。如果真的故意的,就是把單車當做了誘餌。
鍾海從桌子上拿起錢追上姑娘,抓住了姑娘的手,要把錢往她的手裡塞。他忘記姑娘的手被燙傷了,使勁大了些,姑娘哎喲一聲,說:“弄疼我了。”
“拿走,今天算我的。”
“真的?”
“真的。”
“那我以後天天來,把你吃成一個窮光蛋。”
“我願意,我本來就是個窮光蛋。”
“為什麽呢?”
“……”
姑娘手裡攥著錢,繼續往前走。鍾海想起姑娘的車子,就拐回頭去推車,然後追上姑娘,說:“喂,你的車。”
“你替我推著。”
“你說不讓我送你回家,我怎麽能替你推車。”
“本姑娘現在改變主意了,希望你再送我一次。”姑娘說。
鍾海推車和姑娘並排走著,很快淡出了飯店門前食客們的視線。
馬路上車來車往,川流不息,和路燈一起把本該沉寂的夜晚弄得很喧嘩熱鬧,兩排冬青被噴了水,在燈光下顯得鬱鬱蔥蔥。
“告訴我,你大學畢業為什麽賣烤肉,難道你不覺得掉價麽?”姑娘貌似天真地問道。她走路的姿勢有點搖晃,頭重腳輕的,看來,姑娘喝多了,但心裡還算清醒。這對於鍾海來說是個尷尬的話題,他只能保持沉默。
“你學什麽的?”
“獸醫。”
“你學獸醫的?怪不得要賣烤肉。”
“……”
“花間一壺酒,獨坐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姑娘仰頭看著星空,詩興大發,輕聲低引起李白的詩來。鍾海品著披肩發細膩的帶著傷感情調的聲音,心裡甜絲絲的,說:“你說錯了,加上月亮該是對影成五人。”
“你在說我,你不在其中,別自作多情。”披肩發說。
步行了兩百米,大轉盤到了。
大轉盤四個方向有四個路口,而姑娘卻沒有選擇其中的任何一條,她一直圍著轉盤走,鍾海推著車子也跟繞著轉盤走。也許是姑娘喝高了,忘記了回家,也許是她不想回家,但無論是什麽理由,鍾海都心甘情願陪著她走,他希望姑娘就這樣走下去,他也一直這樣陪下去,直到天長地久,海枯石爛,地老洪荒。
繞著轉盤走了無數圈,姑娘終於累了,不打招呼就朝轉盤的中間走去,鍾海以為姑娘內急,站在轉盤在邊緣扶著車子沒敢跟著,等著她完事後回來,然後陪著她繼續走。
“過來坐坐吧,我累了。”姑娘回頭朝鍾海說。
一輛轎車開過來,拉長了姑娘的影子。車子拐彎,把燈光照在姑娘的臉上,鍾海看見,姑娘的臉上掛著憂鬱的笑容。他很想知道,一個美麗的姑娘為什麽被憂鬱所籠罩。如能為姑娘排憂解難,他將會感到無比的榮幸和由衷的快樂。
轉盤很大,足有一千多平米。雖然是在晚上,但鍾海還是發現,轉盤裡種滿了各色的鮮花和低矮的綠色植物,它們以一定的寬度相間著,把轉盤這塊路標似的建築打扮的妖冶美麗,人站在轉盤中間,就像置身於鮮花叢中。
這裡,宛如人間一方小型的桃花源。
鍾海明白,他這種美好的感覺只是因為有了披肩發的存在才呈現出了美好。
轉盤的中間矗立著四根大柱,四根大柱的中間是一片只能容下四五個人的空間,披肩發靠著一根大柱站著,鍾海推著車子站在披肩發的身邊。
“你這人可真怪,要是換了別的人,一定會問我的名字。”
“請問姑娘芳姓大名。”鍾海不失時機地問道。
“吳子玥。”披肩發說。
披肩發喝多了酒,舌頭大,吐字不清,鍾海聽著像是“無處用”,就呵呵一笑,說:“你乾脆就叫智多星吳用吧,是你叫我問你名字的,你卻這般糊弄我。”
“吳子玥,不是無處用,你分明是在調侃我。喂,你說你是獸醫?”
“是的,我是獸醫。”
“我的阿狐病了,這幾天沒精打采的,連飯都不吃,我請你明天幫我看一下,醫治好了有獎勵,要是醫治不好,你的麻煩可就大了,我一定拿你是問。”
“你養狐狸?”
“是的,白狐,一隻千年的白狐。他來自遠方,能冬爛石頭的地方,給我帶來了歡樂,同時也給我帶來了憂傷。”吳子玥開心地笑著。
“白狐可是充滿了傳奇故事。”鍾海說。
“我也充滿了傳奇故事, 你不想聽聽麽。”
“想。”
鍾海答應道。自從見到吳子玥的第一眼,他就對這位渾身上下透露著飄逸氣質的年輕姑娘充滿了好奇,他想知道有關她的一切,包括她是幹什麽的,她的車是誰的,是公車還是私車,如果是私車,她年輕輕的怎麽會擁有私家車,她為什麽要喝酒,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事。所有這一切,他都想知道。
當鍾海把車子支好,準備靠著另一根主子傾聽吳子玥的故事時,吳子玥卻站直了身子走向單車,推起車子才說:“你想聽?我就知道你想聽,可我不告訴你。”
“你忽悠我?”鍾海問道。
“想知道你也行,除非你醫治好我的狐狸。明天等我電話,隻給你一次機會。”
吳子玥說著推車就走,在她的身後留下了一竄帶著醉意的銀鈴般的笑聲。
但鍾海聽得出來,聽似銀鈴般的笑聲裡,卻隱約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憂傷。
鍾海相信,吳子玥一定有一段故事,並且很可能與感情有關。是的,一定有關。
“走好!別摔倒了。”鍾海站在大轉盤的池子邊,對著吳子玥的背影喊道。
“謝謝你,但我已經跌倒了。”吳子玥頭也不回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