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海本來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他爹講清楚,可又覺得有些事不能讓他知道,即使給他說了,他也未必能聽得清楚,即使能聽得清楚,也許會極度擔心自己的作為,就暫且放緩了自己的心情,平靜問道:“爹,你覺得黃素芬怎麽樣?”
“別一口一個黃素芬的,他是你未來的丈母娘,你都和人家姑娘睡在一起了,還這麽沒禮貌。”
“我問你對她的印象怎麽樣?”鍾海死咬著不松口。
“人家大城市過來的,氣質好,會說話,肚量大,人長得也漂亮,可惜呀”
“可惜什麽?”
“不說了,爹老了,這輩子就這麽個樣子啦,按照你們讀書人的話說,鹹魚翻不了身了。”
鍾海扭頭看看,只見他爹的眼睛裡充滿了幾分憧憬和羨慕,就呵呵一笑,問道:“爹,你要是覺得她好,等我和她女兒結了婚,我就攛掇她做你的老伴兒,黃一一爹公娘婆,這樣更好。”
“放屁,那叫亂倫,你也老大不小了,說話要講個分寸,要是被別人聽見了,還不笑掉了大牙,人家是北京的教授,家財萬貫,我是什麽,是農村人,泥腿子,人家能看得上我。”
“只要你點頭,我就去給你說,一說一個準。”
“臭小子,再敢拿你爹取樂我就揍死你。”
鍾海笑笑,說:“好好,咱們不提這個話題,就說她的姑娘黃一一。”
“這麽說你是同意了?”
“不同意。”
“為啥?總的有個理由吧。”
鍾海把車停在一個彎道上,熄了火,問道:“爹,既然你覺得黃素芬都看不上你,那你覺得她女兒怎麽樣。”
“細皮嫩肉的,水靈靈的,怎麽看怎麽順眼,北京姑娘能嫁到這麽這個地方,是你小子的福分,多少人巴不得呢,就是屁股小了點,不過也沒什麽,現在國家有政策,直允許生一個——”
“你先別扯這麽遠,我就問你,人家那麽有錢,人又長得漂亮,怎麽能看上我呢。”
“誰知道你小子是怎麽搗鼓的,還不是你糟蹋了人家,人家迫不得已,要不怎麽會做這上杆子的買賣。”
鍾海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親自點燃後遞給鍾老漢,一本正經地說:“爹呀,你想過沒有,黃素芬要是不同意我和她女兒好,我就是對她女兒做了那種事,人家能不告發我?即使不告我,人家回到北京,又沒人知道我對黃一一做了什麽,還不是照樣能娶到好人家?所以,黃素芬要把她女兒塞給我,黃一一也直往我懷裡鑽,那是另有原因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也不想告訴你。”
“海兒,到底什麽原因,只要說的在理,我馬上就能退了這門婚事。”鍾老漢盯著鍾海問道。鍾海見自己的話起到了作用,就低聲地說:“這事我給你說了,你可不能亂講,咱們不要人家,追人家的多得是,學校裡面就有現成的,好幾個呢,黃素芬和她女兒身上有那種味道,就是我們當地人最忌諱的那種眼兒。”
鍾老漢一聽,頭都大了。
“你是說她們母女都是那個,頭上長著眼兒?”
鍾海點點頭。鍾老漢自言自語道:“我說呢,北京人,又有錢,人也長得漂亮,連走路都斜跨吊腰的,兩隻眼睛會說話,怎麽會看上咱們農村人,這事不成,她就是個天仙,就是嫦娥,就是富可敵國咱們也不稀罕,咱們要是娶了這種人家,我死了都不能入祖墳,祖宗十八代都跟著丟人,不能,絕對不能,你這就送我回去,我馬上回了她。真是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想賴上我們鍾家,門兒都沒有。”
聽到老爹如此一說,鍾海高興的忘乎所以,發動了車子,把車子掉了頭,說:“你說得對,我這就送你回去,把事情挑明了,你出面比我出面好,她們要翻臉,最多到學校胡鬧,學校說我調戲婦女,最多把我辭了,學校那種工作,整天忙得要死,又掙不到錢,我早就不想幹了。”
鍾海用的是激將法,說的是反話。他爹供他上大學,就是為了他能從泥巴地裡爬出來,找個好工作,娶個城裡媳婦,要是工作沒了,就等於毀滅了他爹這麽多年的希望,他知道,他爹就是豁出老命,也不會讓他丟掉工作。
“籲——”鍾老漢急忙喊道。
“籲”,是趕牲口的用語,要牲口停下的意思,鍾海能聽得懂,他爹不要他說話,也不同意他的打算,但他卻故意聽不懂。鍾老漢見鍾海不停車,又喊了聲“籲”,鍾海還是裝作聽不懂,鍾老漢急了,就去抓鍾海的方向盤,鍾海問你要幹什麽,鍾老漢又急,就說:“我叫你停車,你沒聽見。”
鍾海刹車,急忙問怎麽了,鍾老漢瞪著牛眼,說:“你剛才說什麽?退了婚會影響到你的工作。”
“是呀,黃素芬多大的勢力,又有錢,我要不同意娶她女兒,她肯定會到學校告發我,學校指定要開除我。”
“不能,事情不能這麽辦,現在的工作難找,你要是真的辭了,上哪兒找飯碗去。”
“到南方打工去呀,即使不去南方,到工地上一天也能掙個七十八十的。”
“不行,咱們爺倆再好好考慮考慮,看又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鍾老漢抓耳撓腮,鍾海也癱坐在靠椅上,嘴裡嘟囔道:“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這可怎辦呀,有啦!”
“有什麽啦?”鍾老漢問道。
“這事呀,你聽我的,咱們也不退婚,等到春天,我自有辦法對付她。”
“怎麽對付?”
“具體的辦法我還沒想好,但我一定有辦法,你聽我說……”
鍾海長篇大論,把他爹糊弄的一愣一愣的,鍾老漢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最後一拍大腿,說:“我兒子是上過大學的,頭腦靈活,你說行就行,爹聽你的,只要能保住工作,你的事你做主,爹我乾預。”
別克掉了頭,重新向郊區駛去。
剛才鍾海說的“味道”“眼兒”,其實說白了就是狐臭的代名詞。這地方的人不知從那個朝代起,男女婚嫁都不願找狐臭人家,能聞到味道的不娶不嫁,不能聞到味道的也不娶不嫁,狐臭家的只能找那些同類項的人家,這樣才算門當戶對,不狐臭的人如果找了狐臭人家,按照以前的規矩,不但後代不好娶媳婦嫁閨女,死了也不能入祖墳。年輕人似乎不太講究了,但上年紀的人把這種所謂的“門風”看得很重,鍾海就是用這種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既給黃素芬母女潑了髒水,又說服了他的父親,可見鍾海在臨危之際,總是能妙招頻出。
這邊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王一鳴對鍾海的懷疑依然沒有打消,等鍾海從老家開車返回的途中,夜幕已經降臨,他剛把車子開到市府門口正要往裡拐,只見二毛從一側跑過來,一邊跑還一邊招手,要鍾海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