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克就停在路邊,二毛和鍾海坐在車上。二毛搬弄著自己的指甲,低著頭,恨不得把頭鑽進褲襠裡,鍾海知道二毛已經被紫月攆了出來,離開了飯店,但因為自己曾經和紫月之間的那點關系,也不好問二毛,免得二毛醋意大發。
鍾海看了二毛一眼,只見二毛的頭髮蓬亂,藍色的羽絨服披在身上,袖子上沾滿泥漿的斑點,臉色略顯憔悴,兩眼紅腫,暗淡無光,猜測他從飯店出來後無地可去。
二毛伸出手,鍾海不知道他幹什麽,正要問話,二毛低聲地說:“海哥,給我一支煙,我兩天都沒抽煙了。”
鍾海從口袋裡掏出半盒雲煙,遞給了二毛。二毛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也不讓鍾海,叼在嘴上。鍾海發現,二毛的嘴唇乾裂,上面泛起一層魚鱗般的白片。二毛摸摸口袋,又把手伸向鍾海,鍾海從擋風玻璃下拿起火機,再遞給二毛。
二毛貪婪地抽了一口,然後仰起頭來,很享受的樣子,但依然不說話。
“兄弟,你不是一直抽貓兒牌女士香煙的吧,怎麽——”鍾海終於打破了沉默,戲謔地問道。
“別提了,我離開飯店了。”二毛歎了口氣,少氣無力地說。
“老板不要你了?”
“不,是我不要她了——,海哥,她心裡只有你,有時或許還裝著她那個當校長的前夫,我,只是她需要的一個工具,我上當了,被那風騷娘們兒白玩了幾個月,浪費了我大好青春。”
“別胡扯,紫月不是那種人,她不是下賤的女人,我要和他好,也輪不到你。”
“是呀,兄弟我只能吃你剩下的冷菜湯,吃過之後才發現不合胃口,總是拉肚子,所以我不要她了。”
“你再往我也紫月身上潑髒水,當心我揍你。”鍾海強壓著火氣說。
“事實如此,難道我說錯了麽?我他媽的對她來說就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是她的工具,晚上三遍五遍用我,玩膩了想攆我滾蛋就攆我滾蛋,那天晚上,她去見王一鳴,兩人在大堤上不知道幹了什麽好事,結果王一鳴的車子翻在了大堤下,我回來後說了她兩句他,她就趕我出來……海哥,你說說看,如果你看見你的馬子和她的前夫在一起滾混,你會怎麽想,放在你身上,只怕你早把她打成肉泥了。”二毛說著,眼圈竟然紅起來,想哭。
紫月雖然不是鍾海的戀人,但她清楚紫月的為人,他不允許二毛這麽糟踐紫月,就說:“你胡說,明明是你耍脾氣離開了紫月,現在反倒豬八戒倒打一耙,你再往紫月的身上潑髒水,當心我揍你。”
二毛狠狠地抽了一口煙,突然把煙噴在鍾海的臉上,大吼道:“你怎麽知道是我主動離開她的,你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又見紫月了,你是不是還忘不了她,她是不是還想著你,你和她是不是又做了什麽,我知道只有你才能配上他,我文化低,就是個賣烤肉的,我配不上她,你現在就去找她,把我現在說的話說給她,然後摟著她睡覺,去,去呀。”
這家夥,口出狂言,瘋了。
鍾海發動了車子,別克往後一倒,掉轉了車頭衝向了馬路。
“你要去哪兒,你真的要去找她?”二毛疑惑地問道。
鍾海不說話,只顧加大了油門,握緊了方向盤。
別克沒有駛向紫月飯店,而是駛向了街心廣場,在這裡,鍾海曾經當著吳子玥的面收拾了黃衛東。
別克廣場邊緣停下,廣場裡沒人,地上覆蓋著厚厚的一層雪。鍾海打開車門,陰著臉說:“下車。”
“你要幹嘛?”二毛問道,顫音裡充滿了恐懼。
“下車。”
二毛不知道鍾海要幹什麽,怯生生地看了鍾海一眼,推開車門下了車,鍾海上前,一把扯住二毛的袖子,把他向廣場中間拽去。
一群廣場鴿子受到驚擾,突然飛離了地面,撲棱著翅膀在空中盤旋。沒有太陽,鴿子沒留下影子,而一絲陰影卻從二毛的心裡掠過,而二毛感到了不妙。
“海哥,你想幹嘛?”二毛問道。
鍾海松開二毛,一條腿往他面前一伸,一隻手在他的肩膀上猛地往前一推,二毛身子往前一晃,但腳下卻被絆住,哎喲一聲栽倒在地上。
二毛的臉挨到了雪地上,鼻尖和嘴巴上沾滿了殘雪,他把頭抬起,扭回頭看了鍾海一眼,眼睛裡噴射出仇恨的光,狠狠地問道:“你他媽的太不仗義了,竟然對兄弟出手。”
鍾海也不說話,冷笑一聲,給二毛擺擺手,示意他起來。二毛從地上爬起來,也不拍打身上的雪,咬著牙撲向鍾海,眼看就要撲到鍾海身上,鍾海迅速抽身躲閃,然後又伸出腿,絆在二毛的腳下,二毛又一次栽倒在地上,不過,這次他的反應快,在栽倒的瞬間,兩手撐住了地面,臉和鼻子都沒沾到雪。
現在他才明白過來,鍾海要教訓他。年輕人火氣大脾氣暴,既然鍾海不講情面,二毛也不再留面子,他從地上跳起來,再次向鍾海撲過來,鍾海早已抓了一把雪在手裡,看到二毛撲過來,就把雪團照著二毛的臉扔過去,鍾海準頭好,雪團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二毛的鼻尖上,二毛抹了一把臉,也從地上抓起一把雪,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在手裡揉成團,朝鍾海砸過來。鍾海脖子一歪,雪團砸了空,擦著著的耳邊飛了出去。鍾海趁著二毛又彎腰抓雪,兩腳在地上一使勁,向二毛滑過來,還沒等二毛直起腰,就被鍾海一腳踹翻在地,二毛正要爬起,鍾海早已抓了一把雪在手,迅速按在了二毛的脖子裡。
二毛受到冰雪的刺激,打了個顫,張嘴便罵道:“狗日的,我把你當兄弟,你卻勾引我的馬子,還打我,既然如此,咱們今天就分個高低。”
二毛說著,想從地上爬起來,可鍾海沒給他機會,在他撅起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腳,雪地滑溜溜的,二毛滑了出去,碰在了花池上。二毛心裡明白,論打架他不是鍾海的對手,就想借用武器,他四周看看,地上白花花的,連個磚頭瓦片都沒有,更不用說棍子了,情急之下,他看到花池裡的放了一堆堆的花杆兒,就按著花池邊去抓花杆兒,可還沒等他抓起來,就大叫了一聲,然後丟掉了花兒杆兒。鍾海看他時,只見右手已經沾滿了血。
原來,那些花杆兒是月季花的花莖,上面長滿了刺。
“哈哈哈哈——,自食其果。”鍾海大笑道。
二毛突然坐在花池上,把手舉起來,點著頭朝鍾海大喊道:“你看看,這就是你乾的好事,還是兄弟,你就是如此對待兄弟的,從今天起,咱們兄弟一刀兩斷。”
二毛手上的血順著手腕流下來,一滴一滴往下滴,腳下的雪地上很快就多了幾朵梅花。
鍾海走到二毛身邊,嘿嘿笑了兩聲,說:“二毛,你和紫月的關系沒處理好,不能埋怨別人,要怪就怪你自己,說說吧,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想抽煙。”二毛說。
鍾海從二毛的口袋裡掏出煙放在二毛的嘴邊,又給他點了火,二毛抽了兩口,突然淚流滿面,抽噎著問道:“海哥,我該怎麽辦?”
“自作自受,你不是決定離開紫月了麽,還能怎麽辦,等忙過這陣子,我想辦法再給你找份工作——”
“我不想到別的地方去,我還想回到紫月飯店。”
“要回去自己回去, 難道這也需要我幫忙。”
“不是我要離開的,是紫月趕我走的,我要你把我領回去,好好向她求個情。”
“她能原諒你麽?”
“這個你別管,只要把我領回去,我就有辦法,海哥,我被趕出來時身上沒帶錢,這兩天就一直在車站裡混,希望紫月能給我打電話,可我都等了兩天了,她就是不給我打電話。”
“好吧,看在兄弟的情分上,我可以把你帶回去,但你記住,如果你還想和紫月好,就不能乾預她的生活,魚和熊掌不能兼得,無論任何事,都要付出代價。”
“好吧,我聽你的,不過我想知道,魚和熊掌為什麽不能同時得到。”二毛傻乎乎地問道。
“紫月長的好看,但脾氣不好,你就得包容她點。”
鍾海本來想告訴二毛,說紫月長得好看,又有錢,這就是熊掌,但紫月又是個離過婚的女人,有時做事可能會過分些,這就是熊掌,可鍾海想了想,沒說。二毛似乎明白了鍾海的話,又好像不明白。
二毛手上的血還在流,他咬咬牙,抓起一把雪,在手裡搓了幾下。
雪團上全是血跡,紅紅的,但聞不到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