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克渾身沾滿了雪花，靜靜地停在辦公樓前，鍾海並沒有下車，坐在車裡打著主意。黃素芬沒經過他的許可就把他爹接到分校來，並通知自己過來，肯定是想四人對面談談他和黃一一的婚事，這樣一來，鍾海就失去了緩衝的余地，怎麽辦?他要當場拒絕，別說黃素芬母女不依，他爹那關就難過。從小到大，無論什麽事，他都聽他爹的。

　　 鍾海從小就失去母親，是老爹一手把他拉扯成人，他曾經發誓，等自己有了本事，一定要好好孝敬他爹，不但要他穿好吃好，還要聽他的每句話，可是，如果他爹也同意他和黃一一結婚，自己該怎麽辦?

　　 想了半天鍾海也沒想出個結果，最後還是把那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當做了擋箭牌，橫著心下了車，向樓上走去。

　　 門虛掩著，鍾海攏攏頭髮，猶豫了一下就走了進去。

　　 他看著地板，光潔的地板上留下了一行帶著泥土的腳印，不用說是他老爹的傑作。一絲羞愧湧上了鍾海的心頭，黃素芬和黃一一雖然都不靠譜，但最起碼比他當農民的爸爸要強些。

　　 三人人同時把目光向鍾海投過來，鍾海迅速掃了一眼，黃素芬臉上帶著笑意盯著鍾海，似乎想看看鍾海什麽反應，鍾老漢張開嘴巴，想和鍾海打招呼，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黃一一看到鍾海就從沙發上站起來，朝鍾海撲過來。

　　 “海哥，你剛才怎麽啦，咱爸爸和你說過話之後，我又和你說話，可你不吱聲，你當時正在開車麽?為什麽不接聽我的電話。”

　　 “沒有，我手機拋錨了。”

　　 “手機壞了就扔唄，我再給你買個新的，咱家有的是錢，要是錢能當衣服穿，我就把你渾身上下沾滿錢，你想，你穿著沾滿衣服的錢走在大街上，風一吹，嶄新的鈔票嘩啦啦響，所有的人都看著你，多神氣啊。”

　　 這姑娘，莫非真得了精神分裂症，不然不會當著他爹的面信口雌黃。

　　 “不要你買，我有錢。”

　　 那邊的鍾老漢終於逮住了說話的機會，就吊著臉不高興地說:“海兒，你怎麽和人家姑娘說話呢，人家姑娘好心給你買手機，你就是不要，說話也不能這麽衝，好像你不稀罕似的。”轉而又把臉對著黃素芬，說:“親家，你別介意，這孩子從小沒媽，都被我慣壞了，以後和你女兒在一起，有什麽不對的地方，請你多多擔待，打罵都行，我不會說什麽。”

　　 黃素芬也逮住了話題，誇獎鍾海，說:“看親家說哪兒去了，鍾海這孩子，雖然年齡不大，參加工作時間也不長，但看上去成熟穩重，真是百裡挑一的好人才，我看上的人能錯麽，錯不了，親家你放心，我會把他當自己的孩子的看待的，疼還來不及呢，怎麽會打罵呢。”

　　 “這就好，這就好，能找到你們這樣的親家，不但對得起他死去的媽，我死也瞑目了，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人家呀，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們家在郊區，其實就是在農村，我一個鄉村老頭子，照你們的話說，就是鄉巴佬，和自己結為親家，我高攀不起呀。”鍾老漢一臉愧色，那摸樣有點低三下四，好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黃素芬爽朗地笑笑，說:“親家千萬別這樣說，社會發展了，城鄉差別在逐漸縮小，現在也不分什麽城裡人和鄉下人，咱們都是地球上的人，兩個字，平等，我要是抱著這樣的成見，也不會同意鍾海和一一談戀愛。”

　　 黃素芬話音未落地，黃一一就邁著碎步走到鍾老漢身邊，坐下後挽著鍾老漢的胳膊，說:“爸爸，我媽說的對，我們要是嫌棄海哥，我就不會和他談戀愛了，這不，我們剛認識，我媽就出面給他買了車子和房子，房子還可以，在安州市最繁華的地段，就是車子差了點，才三十多萬，不過沒關系，我媽說了，等我們結婚，就再給我們買一輛好的，不說奔馳吧，至少也得是寶馬級別的，爸爸，我和海哥結婚後，一定會把你當做親爸爸一樣看待，你願意接受我這個女兒麽。”

　　 “姑娘，怎麽不願意呢，我也會把你當做親閨女看待的。”鍾老漢感動地說。

　　 鍾海看著自己的老爹，只見他的一身打扮再普通不過，上身穿著一件鍾海上大學時穿過的老掉牙的丫丫羽絨服，袖子上還破了一個洞，幾片鴨絨露在外邊，褲子也是鍾海穿過的一條老板庫，寬大不合體，說是褲子有點寬，說是裙子又太窄，腳上蹬了一雙大頭鞋，上面沾滿了泥土。這身打扮，和黃素芬的家庭根本不匹配，相差十萬八千裡。鍾海雖沒看不起自己的老爹，但卻對黃素芬母子沒經過他的同意就把他老爹帶到分校很生氣，這分明就是在出他的洋相，於是就看著黃素芬，不高興你地問道:“伯母，你要想見我爹，給我說一聲就是，他親自把他接來，不用勞你費心。”

　　 黃素芬還沒說話，鍾老漢似乎察覺到鍾海不高興，就訓斥道:“海兒，你怎麽和親家說話呢，這種事，你要提前給我打招呼，我一定會先找個媒人先來提親，征得親家的同意後，咱們不但要把人家請過去，還要下聘禮不是，現在娶個媳婦容易麽，你一直在外邊，不知道家裡的行情，現在定個親女方都要七萬八萬的，等到要結婚，沒個十萬二十萬的，休想把媳婦娶進門，親家多好，八字還沒一撇，又是車子又是房子的，你工作幾十年也掙不到這些，爹乾一輩子也掙不到這些，你可千萬拿定了主意，要是再斤斤計較一些小事，我不會饒了你。”

　　 鍾老漢想說的話很多，似乎言猶未盡，說完從口袋裡掏出煙鬥， 裝上煙點著火，吧嗒吧嗒抽了幾口。

　　 煙鬥裡冒出的煙嗆人，黃素芬捂住了鼻子，鍾海本來想阻止他爹抽煙鬥，但轉念一想，就讓他爹的煙鬥熏熏黃素芬這對母子，讓這對母女好好反省反省，最後讓他們討厭，說不定這門親事就黃了。

　　 鍾海現在就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要黃素芬母子看不起他爹。

　　 黃一一也捂住了鼻子，但她和她的媽媽黃素芬都沒有表現出極大的反感。鍾老漢抽完了煙鬥，把煙鬥放在他的腳上想把煙灰磕出來，看見了光潔的地板，覺得不妥，就四處找尋煙灰缸，黃一一見狀，連忙拿了一張報紙過來，雙手捧在鍾老漢面前，說:“爸爸，把煙灰磕在這裡。”

　　 鍾老漢也不客氣，就在報紙上磕煙灰，可使勁大了些，報紙沒承受住，從黃一一的手中滑落，煙灰還是撒了一地。

　　 鍾老漢又裝了一袋煙，繼續吧嗒吧嗒地抽，房間裡馬上就開始烏煙瘴氣起來。黃素芬實在忍受不了嗆人的味道，就走到窗前，拉開了鋁合金窗口。鍾海趁機走到黃素芬身邊，小聲地說:“伯母，我爹是農村人，我也是農村人，沒見過大世面，你和我們這等人家結為親家，會丟了你們的面子——，我還有很多話要說，要不咱們到裡間談談。”

　　 “好，我也正想找你談談，不然不會把你爸爸叫到這裡來。”黃素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