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克擠在車流中,如一隻灰色的甲殼蟲,慢悠悠的。鍾海感覺口袋在震動,就掏出了手機,看看屏幕,上面顯示三十六個未接來電,這些可能都是王一鳴的打來的。
鍾海接電話,王一鳴張嘴就把鍾海臭罵了一頓,問他開車死哪兒了,鍾海看了蔣麗君一眼,說:“我開車呢,你巴我死,我死了我打緊,我師娘也在車上坐著呢。”
蔣麗君一把奪過電話,衝著話筒就罵道:“你能不能說句人話……小鍾一直陪著我呢……你不想我回去呀,我還非回去不可,那是我的家,我到家再和你算帳。”說完便掛斷了電話,發牢騷說:“想讓我離開,門兒都沒有。”
這娘們兒,簡直一個二百五,喜怒無常,鍾海想著,也不敢插話。蔣麗君把手機放在擋風玻璃下,問鍾海道:“小鍾,你也跟王一鳴這麽長時間了,你認為這個人怎麽樣。”
“別問我,你們是夫妻,我是他的秘書,在他手下混飯吃,我要說他好,你肯定我偏向他,你不高興,我要說他不好,你們畢竟是一家子,你也不高興,這是個兩難話,所以,我沉默。”
“乖孩子,我問你正經的呢,請你說實話,你別怕,校長在我的眼裡就是這個。”
蔣麗君伸出小拇指,在鍾海的眼前晃晃。紅紅的指甲蓋在太陽的映照下泛出一道耀眼的光。
鍾海會心地一笑,說:“這個我明白,你是安州市第一千金,誰在你眼裡都是小丁丁。”
“那你就說實話,你要是在一高乾不下去,我給你另找去處,肯定比一高好。”
前邊堵車,鍾海踩刹車。
“那好吧,我可說實話了,不過我可把話說在前邊,如果我無意中說了王校長的壞話,你可不能告發我。王校長這個人吧,怎麽說呢,從總體文化的層面說,他肚子裡的確沒多少墨水,不過話有說回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老天爺造人,不能造出一個完人,他雖然文化不高,但身體卻壯實,也還是個小有名氣的書法家,就是年齡比你大了點——”
“你的意思是我們還般配?”
“般配,他就不就比你大幾歲麽,男人比女人大是中國的傳統習俗,你要比他大,興許他還不答應呢。”
“這孩子,什麽話到你的嘴裡都是好聽話——”
話沒說完,前邊的車往前挪動了一下,鍾海也把別克往前挪動了一下。他看看蔣麗君,只見蔣麗君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之色,說:“你說了等於沒說,不過有一點你說得挺靠譜,別看他是校長,其實就是個粗人,做事沒個譜,就拿今早上的事來說吧,他就是因為聽不慣京巴的叫,就用拖把打死我的京巴,那隻京巴多可愛,從市場買回來就一直陪伴著我,給你說你別笑話我,京巴對我比他對我還親呢——”
前邊的道路疏通了,鍾海加油門,速度慢慢地地加快,蔣麗君又冒了一句,問道:“我別的不在乎,就在乎兩點,一是他年齡比我大,二是我發現他比較花心。”
“年齡大是明擺著,但你說他花心,我不敢苟同,我和王校長也出了幾趟差,沒見過他花心。”
“那他的病是怎麽得來的。”蔣麗君毫不避諱地問道。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反正我和他在一起時,沒見過他有出軌的行為。”
“聽說你和黃一一快要結婚了,是真的麽?”蔣麗君突然問道。
“有意向,但還沒最好敲定。”
鍾海不能總是這麽被動地被蔣麗君問來問去的,他想主動,於是就趁著蔣麗君喘氣的機會,不好意思地說:“師娘,剛在在咖啡廳裡你——”
蔣麗君呵呵一笑,把臉對著窗外,輕松地說:“你也不是外人,我索性就給你說實話了吧,自從我的死鬼死了以後,我一直獨身一身,一次在咖啡廳邂逅王一鳴,他主動向我搭訕,當我知道他是一高的校長,還是全國人大代表,尤其當我得知他是一位書法家之後,我就對他產生了好感,你知道,書法和舞蹈同為藝術,可搞藝術的人雖然都情緒不穩定,但都向往美好的東西,小鍾啊,我這樣說你明白了吧。”
“不明白。”
“你就是個未經雕琢的藝術品,是一塊璞玉,我今天情緒不好,所以——,不說了,你明白的。”
從倒車鏡裡,鍾海看到蔣麗君的臉上布滿了紅暈,他之所以要問蔣麗君,就是怕這個反覆無常的女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嘴上不上鎖,把鍾海給賣了,雖然鍾海在她面前是被動的。
兩人都不再說話,等別克接近了別墅,蔣麗君才吞吞吐吐地說:“小鍾,我剛才也是一時激動,做了些不該做的事,這事你也別往心裡去,過了就過了,你不說,我也不說,就沒人知道了,告訴你,我是個很情緒化的人,也許做我們這行的都有這個特點。對了,關於錢的事,我找機會還給你。”
“毛毛雨啦,不必提起,我還年輕,也知道你的背景,如果我以後碰到困難,還請師娘出手幫助,我將感激不盡。”
“都是自己人,別一句一個感謝的,聽起來生分。待會兒你把我送到家門口,你隻管開車離開,其他的事你別管。”
“嗯,我聽師娘的。”
鍾海把車停在別墅門口,側面對著蔣麗君,說:“不管你和王校長之間發生了什麽誤會,只要他肯認個錯,你原諒他就是了,哪家的灶台都冒煙,夫妻更沒有隔夜仇,雙方各退一步,就海闊天空了。”蔣麗君讚許地點點頭,說:“咱們接觸的時間不長,但我從你身上卻看到不少閃光點,你放心,只要他肯認錯,我不會和他斤斤計較的。”
鍾海下車,從車前繞過,打開車門,把右手當做遮陽傘,蔣麗君款款下車。
別克車走了,蔣麗君站在別墅門口,看著別克的影子,點點頭,又搖搖頭,臉上自然流露出憧憬的神色。她是個有錢有勢的女人,不會對比克感興趣,她感興趣的也許是坐在別克裡的那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
“王一鳴,你給我滾出來。”等別克車走遠,蔣麗君才站在一腳門裡,一腳門外,不高不低地叫道。她本來能大聲喊叫的,但又怕鄰居看笑話,說自己是個沒修養的女人,於是才把聲音控制在女中音。
王一鳴聽到蔣麗君的呼喚聲,連忙從樓上跑下來,還沒拐過樓道,就滿臉陪著笑,說:“姑奶奶,小祖宗,親愛的,你可回來了。”
“我是你媽。”蔣麗君沒好氣地說。
“姑奶奶都叫了,還差一聲媽,媽,你可回來了,老媽走了,小媽回來了。”
“罵誰呢,你媽才是小媽。”
“可惜我媽死了,她聽不到,你隨便罵。”
王一鳴上前去拉蔣麗君的手,蔣麗君沒動,頤指氣使地說:“背我上樓。”
王一鳴轉身彎腰,小聲地說:“夜晚我在上,白天你在上,扯平了。”蔣麗君爬上了王一鳴的脊背,王一鳴抱住蔣麗君的腿,往上送了送,背起來就走。背到二樓的走廊,才感覺到蔣麗君穿了新靴子,就問道:“買了新鞋子啦。”
“你以為老娘是二婚,就隻配穿舊鞋子。”
“告訴你一個喜訊,京巴雖然死了,咱媽來了,經過我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咱媽已經同意我和你結婚了,這還要感謝京巴。”
“你怎麽感謝它。”
“我要把它安葬在無花果下,要它的生命和無花果樹一起成長。”
“你用了什麽辦法說服了我媽。”
“這是秘密,先不告訴你。”王一鳴賣了個關子。蔣麗君揪著王一鳴的耳朵,說:“你到底說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