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7:30。梨花第一火車站。一僻靜角落處。

　　“兒子！去雲南以後該吃吃，該喝喝，千萬別省。錢不夠就給老爸打電話，啊?”王爸千叮嚀萬囑咐。

　　“知道了，爸！昨天都說過了還說?”王一涵一臉不耐煩。

　　“爸這不是擔心你嗎?你說你也沒出過遠門，這萬一・・・說著說著王爸揉了揉眼。

　　“爸！就不能說點吉利話！辦正事！車快來了！”

　　“對對對！”王爸一拍腦門，“你去叫他過來。”

　　椅子上，白色鴨舌帽遮住了李川毅的眼睛，他陷入了沉思。

　　“老大！”王一涵將鴨舌帽向上抬了抬，“我爸叫你去一下。”

　　李川毅睜開眼睛，看著他，疑惑的表情。

　　“別看我！我也不知道什麽事！”

　　李川毅起身走向王爸，看到他過來，王爸滿臉笑意，一把拉住了他。

　　“毅毅啊，叔叔不會說話，但是我知道是你一手將我們家涵涵的成績提了上去。這個大恩我們王家沒齒難忘，這個錢，你拿著！不多，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外面花銷大，用錢厲害。”說著遞過去一張銀行卡。

　　“叔叔，這個・・・”李川毅是不可能要的。

　　“你可千萬要收下！”王爸一臉嚴肅，“你要不收叔叔就給你跪下！”這是王一涵昨晚傳授的殺手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了，李川毅不能再推辭，抿抿嘴，“好吧，我收下。”

　　王爸咧嘴笑了，“這就對了！涵涵就交給你了，以後・・・王一涵拉住了王爸的胳膊，“走！”

　　王爸一臉疑惑，“什麽情況?”

　　王一涵將老爸拉到一邊，指了指遠處，“她來了。”

　　二十三不遠處，依如塵緩步走來。那天的她，一襲紫藍素裙，唯美而典雅。遮眼的劉海也已剪短，披肩長發沒被束著，而是自然垂放，如流動的瀑布一般。

　　王一涵和老爸知趣的在遠處玩最後一局炸金花。而他，依然坐在長椅上，撫摸著黑手套。

　　依如塵靜靜的在他旁邊坐下，眼睛注視著前方。

　　沉默一陣後。

　　“從前，”她緩緩開口，“有一個女孩。父母因為想要男孩而把排行老二的她送到山裡姥姥家。”

　　李川毅心裡一動，停止了動作。

　　“直到15那年，外婆病逝，父母才將她接回省城。她的父母對她很好，總是給她很多錢讓她買衣服、做頭髮、逛商場。可是她一次也沒做過，因為她害怕，害怕改變之後就找不回當初單純的自己了。”

　　微風拂過，李川毅感到心疼了一下。

　　“她自卑，她自閉，她不敢大聲說話，直到遇到那個男孩。”依如塵繼續說著，“他坐在她身後，和她一樣的沉默，一樣的愛寫憂傷文字。漸漸地，她喜歡上了他，她會將他寫的每篇文章珍藏起來。在他面前，她有時會莫名的勇敢，有時又會變得特別膽小。她很害怕他會煩他，所以不敢接近他。可是那晚，他們合唱一首歌，他抱了她，吻了她的頭髮。現在那個女孩想知道:在那個男孩的心裡，自己究竟是什麽?”說完，她抬起了頭，繼續望著前方。

　　李川毅思緒萬千，內心凌亂。良久，他摘下帽子，望著前方，緩緩開了口。

　　“從前，有一個男孩。12歲那年，父母離婚，將他一人丟在家裡，除了每月的生活費，別的什麽都沒有。”

　　依如塵忽然有種心疼的感覺。

　　“從那以後，他的父母在他心裡就成了死人，在外人面前從不提起。其實他一人生活的還不錯，因為有她在。”

　　依如塵的眼角有點濕了，“她叫靈風。他們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一起野炊，一起做飯。可，可是，一切都在男孩15歲那年發生了轉變。”

　　李川毅頓了頓，依如塵揪緊了心，“那年，家鄉發洪水。女孩被洪水卷走，男孩抓住她的手，緊緊不放。洪水越來越大，越來越猛，男孩堅持不住了，可他不會放手，死也不會！”

　　依如塵擦了擦眼角，繼續聽著。“可最後，他還是放了。因為女孩咬住他的手，狠狠地咬！她走了，男孩關在屋子裡哭了一個月。從此，他恨上了自己的雙手！為什麽不多堅持一會兒?為什麽這麽輕易的放手?那天起，他戴上了手套，從未取下。”

　　李川毅歎了口氣，繼續說著。

　　“有一天，他突然遇到一個女孩，和她很像:遮眼的長發，緊咬的嘴唇，羞澀的表情，還有站在那不停搓著衣角的動作。可他告訴自己:那不是她！那隻是自己的幻覺！她在他心中的位置不可替代！如果有一天，那個和她很相像的女孩向他表白，你說那個男孩該怎樣回答呢?”

　　依如塵不停地用手帕擦著眼睛，沒有回答。

　　“各位乘客，由梨花鎮開往雲南的列車1分鍾後啟動，沒上車的乘客請抓緊上車，以免延誤！”

　　李川毅站起了身，拿起箱子。依如塵也趕緊起身，“我送送你！”

　　他微微一笑，伸手將她散開的鬢發撩回耳邊，“不用，走了。”

　　他轉過身去，她緊跟上前。驀的，他又轉了過來，輕輕的說。

　　“記住:你自信的時候，最美。”說完，他登上了列車。

　　列車呼嘯駛過，那一刻，依如塵好像覺得他們之間的一切都被疾馳的列車帶走了。不行！誰也不能帶它們！依如塵猛然轉過身去，像瘋了一般追著列車。

　　“老大！”王一涵看著後面，“她在追你呢。”

　　李川毅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不好！”王一涵一聲尖叫，“她摔倒了！”說完看著李川毅。

　　他緩緩起身，拍拍褲子，然後向前走去。

　　“老大！你去哪?”

　　“洗手間。”

　　二十四衛生間的門被反鎖。

　　站在鏡子前的李川毅雙手緊緊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來！可他控制不住！淚水早就模糊了他的視線，讓他什麽都看不到！5年了！5年來自己沒有流過一滴淚，可是為何今天淚如雨下，好像要將這5年來積壓的淚水流個乾淨！

　　李川毅脫掉外套，將頭深埋其中，放肆的，如小孩般哭著，就好像5年前她離去一樣。

　　門外，王一涵收回剛要敲門的手，紅了眼角。

　　二十五21:40。雲南省境內。一公交車上。

　　坐了3天的火車，李川毅和王一涵都相當的疲憊。他倆坐在最後一排，閉目養神。

　　到下一站了，車上的人幾乎都光了。也難怪，大學這麽偏僻，除了新生，少有人去。

　　可今天偏偏出意外了！一位看起來十五六歲裝扮時尚的小姑娘上了車，四處打量著。

　　王一涵眼前一亮，睡意全無！他急忙拉開和靠窗李川毅的距離，騰出一塊地方，用手拍了拍。那意思很明顯:美女，這沒人，坐這！

　　小姑娘嚼著口香糖，倒也沒拒絕，徑直走過去，坐下來。

　　夜晚，透窗風吹得有點冷，小姑娘微微的抖了抖。

　　一直閉著眼的李川毅抿抿嘴，伸手將窗戶關住，然後又繼續睡了。

　　王一涵整好思緒，剛想轉過去和她搭訕，誰知她轉過身去，正對著李川毅。

　　“我餓！”

　　美女開口了，聲音很甜很柔。不過說的話讓王一涵大跌眼鏡:這是雲南的搭訕習俗嗎?見面說“餓”?

　　李川毅睜開眼，並沒有看她，隻是打開背包，遞給她一卷麵包，然後又睡了。

　　風卷殘雲！王一涵隻能這樣形容。這丫頭幾天沒吃了?

　　吃完麵包，小姑娘舔舔嘴。

　　“我渴！”

　　李川毅這次沒睜眼，伸手從包裡拿出礦泉水，遞了過去。

　　牛飲！王一涵再次形容。幾天沒喝了?

　　喝完後，小姑娘擦了擦嘴。

　　“我困！”

　　王一涵徹底崩潰了！親嘞，這神馬情況啊?

　　李川毅仍雙目微閉，他將背包墊在腿上，輕拍一下。

　　在王一涵驚恐的眼神中，小姑娘馬上趴在背包上，閉上眼，一臉的安然。

　　我靠！王一涵簡直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切，這這這幹嘛呢?老熟人啊?

　　同時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或許兩顆受傷的心，此刻在彼此的依靠中能找到一絲慰藉吧・・・二十六22:25。通往大學的僻靜小道上。

　　李川毅和王一涵並肩走著。夜色很黑，就如此刻李川毅的內心:迷茫，糾結，甚至是痛苦。

　　“老大，剛才那個姑娘你認識?”王一涵還是沒忍住。

　　“不認識。”回答很快很輕。

　　“那你給吃給喝還給――睡?”王一涵脫口而出。

　　李川毅止住了腳步，轉過去，看著他。

　　王一涵心跳一陣狂亂。雖然看不清李川毅此刻的眼神，但王一涵知道:絕對能秒殺他！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趕緊解釋，“我知道出門在外要互相幫助，給點麵包礦泉水不算什麽。隻是這讓人趴在腿上睡也太誇張了吧，不符合你的風格呀！”

　　一束光照打王一涵臉上，李川毅掏出了手電筒，照的王一涵睜不開眼。

　　“我什麽風格?”很淡。

　　王一涵趕緊將手電筒移到一旁，笑了笑，“老大，我說了你可別見怪啊！”

　　李川毅又將手電筒移到他的臉上，“說。”

　　王一涵眼睛不得已隻能閉著，“我覺得吧，你是那種外冷心熱的人，感情絕不會輕易外漏。不過你今天的舉動，著實讓我大吃一驚。小姑娘你看都沒看，就讓她・・・王一涵沒有繼續下去。

　　李川毅關了燈，沒有說話。

　　“我餓！”靈風衝著桌子對面的他喊，一臉的調皮。

　　李川毅趕緊從果盤裡剝出一顆葡萄，送她嘴裡。

　　“我渴！”靈風含著葡萄，一臉的幸福。

　　李川毅趕緊倒一杯果汁，送她手裡。

　　靈風笑著喝完了果汁，“小川，如果我天天這樣，你會煩我嗎?”

　　李川毅滿臉笑意，“怎麽會呢?我巴不得你天天煩我。”

　　靈風也剝了一顆葡萄放他嘴裡，“你真好！”

　　・・・“老大！老大！”王一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麽呢?還走不走?”

　　李川毅從回憶中跳出來，輕輕歎了口氣，將手電筒放回口袋，繼續前行。

　　“天哪！”王一涵不禁感慨，“終於到馬路了！這神馬大學呀?建在深山老林裡，把我們當猴子養?”

　　李川毅加快了步伐，“當初為什麽選它?”

　　王一涵追了上去，一臉得意。“我好不容易能和你報同一所大學，不來?我傻呀?”

　　李川毅突然停住了，“你怎麽知道我報什麽大學?你盜我密碼?”王一涵和他上同一所大學，他一直感到奇怪，今天終於問了。

　　王一涵更得意了，“嘿嘿！我是在你提交志願以後才報的。隻要上學校微機室一查，不什麽都清楚了?”

　　李川毅皺了皺眉，盯著對面的他，“為什麽這麽做?”

　　王一涵愣了一下，隨後滿臉笑意，“我怕你一個人寂寞，所以・・・“實話！”李川毅一直盯著他的眼睛。

　　王一涵假裝的笑意漸漸消失，他放下箱子，坐了上去，突然變得很傷感。

　　“從小到大，父母就一直寵著我。他們忙於事業，沒空管我，總是扔給我大把大把的錢，讓我買自己想要的東西。”王一涵緩緩地說，“我愛玩，不愛學習。初中、高中，我上的都是最好的，可那都是他們花錢托人買的！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麽！”王一涵突然變得很激動。

　　李川毅放下行李，默默蹲下。

　　“我想要父母的關心！我想要真心的朋友！我想要真正地自己！”王一涵摘下眼鏡，“可是我得不到。老爸只會說‘兒子，別怕！老爸有錢’，朋友只會說‘胖子，今天上哪搓一頓?’，而我，隻能靠傳狗血的新聞來填補內心的空虛、寂寞。我知道，其實我的朋友根本看不起我，他們隻喜歡我的錢！可你――王一涵抬起了頭，望著李川毅，“你不一樣！”

　　李川毅繼續沉默著。

　　“以前我想學習的時候，我一問別人題別人就會說‘喲！胖子，學什麽學?你老爸這麽有錢，清華買不上啊?’。”王一涵吸了吸鼻子，“隻有你！隻有你從沒叫過我‘胖子’！隻有你不會說我裝樣子！隻有你不會嫌我問題問的煩！・・・王一涵說不下去了，泣不成聲。

　　李川毅抱住他的頭，摸著他的頭髮。

　　“老大。”王一涵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從那時起，我就暗暗發誓:我要跟著你！我就認你一個老大！是你讓我在黑暗中看到陽光，別讓它消失，好嗎?”

　　那時的王一涵，褪去所有偽裝，表現的像個孩子。不過又有誰會笑話他呢?

　　李川毅聽著他的哭聲，思緒萬千，原以為自己已經夠苦了，可沒想到他的心裡也不好受。其實在某些方面來說，王一涵比自己更偉大:雖然心痛，可他會掩藏的很好，在別人面前嘻嘻哈哈，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而自己，自她離去以後，好像再也沒笑過。

　　聲聲抽噎傳來。

　　王一涵抬起了頭，“老大，你哭了?”

　　二十七李川毅也抬起頭，還是一副漠然的樣子。“像嗎?”

　　抽噎聲又一次傳來。他倆同時轉過去，盯著路燈邊的樹叢。

　　王一涵睜大了眼睛，小聲說:“老大，這不會鬧鬼吧?”

　　李川毅皺了皺眉，站起了身，盯著樹叢。

　　“出來吧！”聲音很輕。

　　樹叢動了。王一涵睜大了眼睛，眼神漸漸由驚恐到疑惑再到驚訝。他定了定神，“是――你?”

　　此刻出現的，正是公交車上的小蘿莉。

　　王一涵趕緊起身，嘴裡小聲嘟囔，“老子十幾年沒哭了，這他媽丟人丟大發了！”

　　李川毅緩步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小姑娘猶都沒猶豫就接了過去。

　　王一涵也趕緊上前，小聲對李川毅說，“老大，這小姑娘很有問題。我們初來怎到，還是別管她了。”

　　小姑娘擦完了眼睛，站在那裡，低著頭。

　　王一涵對李川毅使了個眼色，走到小姑娘面前，“小妹妹！告訴大哥哥，為什麽跟著我們?”

　　小姑娘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仍站在那裡。

　　王一涵看了一眼李川毅，表情有點尷尬。“小妹妹，你家住哪裡?要不我們送你回去?”

　　她繼續沉默著。

　　李川毅心裡有了疑惑:這也算“不管”?

　　“嘿――”王一涵直起了腰，“這小姑娘，一點禮貌都沒有！老師沒教你嗎?”

　　“大叔是壞人！老師說不能和壞人說話！”終於開口了。

　　“大叔?”王一涵愣了愣，與“壞人”相比，他更不能忍受的是這個詞。“不是，”他不自主的在原地扭了起來，“我哪點像大叔了?我今年19，正值青春年少。你你你，你多大?”王一涵指著她。

　　沉默。

　　王一涵撓了撓頭，正想繼續發問。李川毅一個眼神止住了他。

　　“把頭抬起來。”聽似命令，卻充滿了溫柔。

　　忽的，小姑娘像遙控車接到指令似的，真的抬起了頭，直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李川毅抿了抿嘴，“你叫什麽?”

　　“麥琪。”很甜很柔。

　　“怎麽不回家?”

　　“沒家。”很乾脆。

　　“父母呢?”

　　“死了。”還是很乾脆。

　　“死了?”王一涵插話進去，“騙誰呢?怎麽可能?”

　　麥琪扭頭看了王一涵一眼，“一切皆有可能！大叔！”說完又看著李川毅。

　　那一刻，李川毅好像看到一年前那幅場景。

　　“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幾個?”

　　“嗯・・・三個。”

　　“問。”

　　“為什麽沒看見叔叔阿姨?”

　　“死了。”

　　“死了?怎麽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

　　李川毅止住了剛要發飆的王一涵。“你跟誰生活?”

　　麥琪猶豫了一會，還是說了，“就我一個人。本來在一個酒吧跳舞，可是老板今天卻要我陪酒，我不乾，他們就・・・王一涵心裡一緊，往前一湊，“他們幹了什麽?這群畜生！”

　　麥琪白了他一眼，“你想多了，大叔！”說完望著李川毅，“後來我跑了出來，工資和包包都沒拿。”

　　王一涵頓時豪氣萬丈， “小妹妹！別怕！跟哥走！哥照顧你！”

　　李川毅望了他一眼，沒說話。

　　麥琪打落了王一涵伸去的手，“我不要！大叔是色狼！”

　　說完躲到李川毅身後，“我要跟哥哥走！哥哥是好人！”

　　王一涵今天差點被麥琪刺激瘋了！事實上，之後他受麥琪的刺激也不少。

　　王一涵指著麥琪，一個勁的跺腳，“我怎麽是色狼了?你看我戴的眼鏡，文質彬彬。還有，憑什麽他是好人?就因為麵包礦泉水?”

　　麥琪抬頭看了看李川毅，“我剛進車他就盯著我看，色迷迷的！”

　　王一涵那個悔呀，他驀地想到離家前一晚老爸悄悄告訴他的話。

　　“兒子，出去以後別扭扭捏捏的，見到姑娘大方點！”

　　“為什麽呀?”

　　“我告訴你:大城市的姑娘都開放的很，見到陌生男子打招呼就跟吃飯似的。你要是不和她們打招呼，他們就會就會覺得你是土老帽，鄉下來的！”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你看看老爸，當年就是主動出擊，見到你老媽上車，我拍拍座位，‘美女！這沒人，坐這！’，多男人！”

　　“老爸，我愛你！”(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