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置氣般的哼了一聲,也不理他,反覆查看香香臉上的皮膚,忽然把香香的屍首扛了起來,向外走去,他瘦骨嶙峋,手臂竟然十分有力!
徐政當然不放他走,撲上去攔住門口,眼都紅了,叫道:“你說什麽?你說什麽?!”聲音嘶啞不成調。老者歎了口氣,忽然放聲大叫道:“你還不出來嗎?”這一聲喊得極響,小屋都被他震得掉灰。
徐政驚喜欲狂,跑出門外,四野環顧,大叫道:“鑲兒,是你嗎?是你嗎?我知道你在,你沒有死,對不對,對不對?”空谷回響,卻無人應答。
徐政又疑惑的看向老者,老者神色一變,一瞪眼睛道:“我可沒騙你,那那,你跟我來!”將香香的屍身放入徐政懷中,當先向西走去。
老者將徐政領到一處峭壁邊上,原來這裡有一條坡勢稍緩的‘路’直上崖壁,老者手足並用爬了上去,徐政雖然抱著香香,但他力氣已複,卻也不在話下,二人爬到半崖高的地方,崖上現出一個窄窄的縫隙,隻容一人側身而過,老者當先鑽了進去。
這縫隙在下面是看不出來的,進了洞中,竟而越走越寬敞,原來山腹中空,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山洞,造物之神奇,不禁讓人嘖嘖讚歎。
走到山洞中間,這裡居中有一個巨大的熔爐,左側有一張光滑的石床,此外還有石墩子充當座椅,這裡也如同谷中小屋一樣,擺滿了各種藥物刀具,讓徐政不禁想起後世的手術室。
老者指揮徐政將香香放到床上,自己捋著胡子氣呼呼說道:“你還不出來嗎,師祖的話也敢不聽,等我打你屁股呢?”
徐政激動得呼吸也忘了,耳膜裡只聽得一顆心砰砰亂跳,終於一處石壁後微微響動,他一瞬間淚流滿面,顫巍巍向那邊走過去,卻猛聽得一人喝道:“你別過來!我……不能再見你了。”
這聲音一入他耳,更讓徐政抖成了篩子,不是連鑲是誰!
他反身跪倒在地,咚咚咚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叫道:“老天爺,謝謝你,謝謝,你真是好人,我知道你一定不會那麽殘忍的……”喜極而泣,語不成調,聽得那老者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老者笑道:“你謝老天爺還不謝我呢,要不是我……”
坐在石墩上,手舞足蹈講了起來。
原來此人正是華子川與陸子然的太師父,人稱石仙藥王,他遠遁回疆,大半倒是為了這個盛產奇花異卉的山谷,谷中的小木屋就是他建造的,陸子然來了以後,便鳩佔鵲巢,他又不願在陸子然面前現身,隻好忍氣退入山洞,那日連鑲遣一個回人給陸子然送來一半掌門令的拓印,他心中好奇,也一路跟了陸子然去,他功夫遠在陸子然之上,陸子然一路也沒有察覺,幾個人在葉爾羌城中爭鬥,他瞧得一清二楚。
徐政被三魔帶走時,藥王悄悄跟了連鑲二人去了城中心,在連鑲點燃石油後將她救了回來,但連鑲終究被大火燒壞了臉,至於陸子然則是葬身火海,藥王本來就對他用藥控制三魔的行徑大為不滿,他見了連鑲這一番才智與勇氣,心中反而對她十分喜愛。
這老頭十分可愛,眉飛色舞大吹大擂,說自己醫術天下無敵,要全部傳給連鑲,又說連鑲資質絕佳,尚在他當年所教的徒弟之上,學成後必定嚇死同行中人。
徐政笑呵呵聽著,自然少不了對他叩謝一番。連鑲不肯相見,他便猜到是容顏有損,這時聽藥王講果然如此,心中也不甚在意,問道:“藥王前輩,你把香香公主的屍身抱來,是想要為鑲兒換臉嗎?”
藥王道:“是啊,這丫頭什麽都好,就是太過在意自己的容貌,她身子早就好了,常常遠遠看著小屋的燈光,還去你給她立的墳前發呆,哈哈,自己看自己的墳,你道好笑不好笑,你放在墳前的花兒都是她拿回來的。”徐政想起自己寫的‘愛妻連鑲之墓’,不由臉上一紅,但隨即又想,只要鑲兒活著,其他什麽都不重要了。
舒了口氣,又說道:“藥王前輩,請你不要為她換臉了,一來香香公主已死,咱們不宜動她遺體,二來,不管鑲兒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不會介意的。”
藥王神色一肅,雙眼望天,面上露出痛苦神色,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兒,說道:“這我不能答應你,原本我為了讓她打起精神隨我學醫,便要找個壞女人設法給她換張臉,可現在你說不在意,那麽她大概也不在意了,可是還有兩件事難以解決,非得我給她換臉才成。”
徐政愕然道:“什麽事?”
藥王慢慢豎起一根手指,認真說道:“第一件,我這兩天日思夜想,細細琢磨了換臉的每一個步驟,好不容易都想通了,你不讓我換,這不是難為人嗎,你以為一個醫生一輩子能給幾個人換臉呢,我這麽大年紀,你就不怕我憋死嗎?”
徐政嘴角一抽,接不上話。
藥王又豎起第二根手指道:“第二件,我在這裡幾十年了,衣服、糧食都是回人兄弟們供給的, 雖然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不能不記這個情分,你說是不是,現在他們有難,我能不幫嗎?你沒聽那回人說,皇上和他們要香香公主,若是他們不交出來,他就殺光回人嗎,可是現在香香公主死了,正巧呢,鑲兒換上她的臉,正可以救咱們的回人兄弟,你難道要看回人兄弟死光嗎,你這小哥兒心眼兒也忒不好了,我們鑲兒要是不喜歡這張臉,日後遇到什麽喜歡的,我再給她換一張就是!”說著不聽搓手,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義正言辭,徐政一句也反駁不了,可他怎麽覺得,這老頭就是太想動手了,所以才搜腸刮肚想出第二個理由的呢?
“換吧!”連鑲微弱的聲音從石壁後傳來:“我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堅強,頂著這樣一張臉,我這一輩子也不會走出這個山谷一步的。”
藥王歡呼一聲,徐政垂下頭去,也是的,他可以不在乎,世人會不在乎嗎?連鑲自己會不在乎嗎?她還這麽年輕!一個花季少女毀了容貌與毀了一生有什麽區別。
藥王手腳麻利的開始準備工具,徐政百般軟語求見,連鑲就是不肯一見,徐政無奈,隻好退出洞外。
換臉之後,連鑲臉上依舊纏著厚厚的紗布。徐政將香香公主與霍阿依火化,葬在百花叢中,默默祝禱:“香香公主,你雖已死卻又救了我鑲兒一命,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去救護你的族人,希望你泉下有知,原諒我們,你身有香氣,愛食百花,望你在這裡長眠,永遠保佑你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