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
自那日被迫分別之後,我日夜擔心,生怕你們為了救我衝上京城,做出什麽傻事,又想著能與淑雲姐、趙大哥和你再見一面。
一定是老天憐我心誠,所以給了我一個有機會寫這封信給你們。”
沈青看了這個開頭,想象這楚霖一邊在陌生冷冰冰的皇宮裡惴惴不安又一邊強打著精神寫這封信,她該有多麽不易?而且這封信能夠送到自己的手中,她想來是付出了極大的努力,沈青忍下喉間的一股腥甜繼續看了下去:
“我過的很好,你們不要擔心。皇宮真的很大而且很漂亮,周圍的人也對我十分照顧,並沒有看在我是新來的份上就對我諸多刁難,反而是十分和藹就像你們對我一樣。
對了,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我在進宮的路上遇到了太后,太后她真的是個十分慈祥的長輩,不僅同我說話,竟然還將我要到了她的宮裡,如今我在太后身邊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計,有些時候也可以和其它宮人一起去外面采辦一些東西,不但不辛苦,反而十分輕松。”
“太后並沒有苛待與我,反而當我如家人一般。有件事,我在心裡掛念了好久,想著如果能有機會一定要和沈青解釋。
那日我與你說的狠心話都是騙你的,希望沈家的先輩和沈洪不要責怪與我,話出口的時候我隻覺心如刀絞一般疼痛,當時為了大家的周全我不得不這麽做,希望你們不要記恨與我。”
“倘若你能看到這封信,便說明上天還是眷顧我沈家的,並沒有將我遺棄在灰暗的地方,讓我看不到一絲光明。青弟你字畫名聲赫赫,不愁吃喝,只需加緊讀書考一個功名,為沈家光宗耀祖,如此才不枉你哥哥與我對你的期盼。
宮闈中人情冷薄,我也沒有個知心人兒,有些話只能在書信中說與你們聽。我自嫁入沈家來,便認定了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如今后宮中紛紛傳言,說有不少大臣都想要太后將我賜下做個側室,我是萬萬不肯的。
我知道,倚靠著太后對我身份低微的憐愛並不是長久之計,我沒有依靠,在這深宮中便如浮萍一般找不到歸處,遲早會被吃的骨頭都不剩一根。
我已打定主意,如若有人強逼與我,我便玉石俱焚,與你那早逝的哥哥做個陰間夫妻。現在盼隻盼你能考取功名,做個大官封妻蔭子,倒時我便可向太后請求脫離宮闈,重回沈家。
寫了這麽多盡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倒是忘記關心你們的生活了。不知道淑雲姐近日眼睛是否還覺得疼痛,我教她的法子有沒有堅持在用?一定要囑咐她少用眼睛,多為自己考慮。至於趙大哥,讓他切莫再衝動行事了。
我走之後想必你的生活又一團糟了吧?你需照料好自己,天冷了要記得多加幾件棉衣。在我的床下面有個小匣子,裡面裝著這些日子我攢下的家資,雖然已經不是以前那般困窘,但也要勤儉持家才是。
燈油用完了,太后也要就寢了,我今日便先寫到這裡吧。最後有半句詩,是那日我聽到一個小宮女一個人偷偷念叨了好久,也不知道什麽意思,但總覺得有一種說不上的契合,‘君當作磐石’
看完了書信,沈青也不知自己怎地離開了酒館,隻覺得身上有一種久違的熱氣緩緩自腳底升起,僅剩那酒館的幡子還在後面飄蕩,
帶著一股濃濃的酒香和昨日的惆悵。 初春的大街往往有些寒冷,但今日卻是十足的陽光打在地上,令不少人都走出了家門在街上逛逛。
沈青跌跌撞撞地走在大街上,身體仿佛不受控制地搖擺,頻繁地撞在他人身上。旁人看著這個頗有才名的沈公子如此悲傷,也不去責怪他的莽撞,反而默默地回過身去低下頭為他讓出一條路,在寬闊的青石板路上形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有一個身穿荷綠色藕裙,八九歲的小姑娘看著沈青毫無形象地提著個酒瓶一邊哭著又複為大笑。
“娘,那個叔叔怎麽了?”小姑娘好奇地拽著自家娘親的衣擺問道。
婦人看著那個穿著灰色直綴的男人無力地躺在地上將一封書信抱在胸前,感歎道不知哪個女子如此幸運可以有男人為她如此牽腸掛肚,再看向自己旁邊粉團團的女兒,忍不住將孩子抱了起來。
“叔叔只是在思念一個很重要的人。”婦人抱著孩子邊走邊溫柔地說道。
沈青並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心情看完了那一封信,隻覺得迷迷糊糊間楚霖似乎又回到自己身邊,她穿著那件最愛的月華裙遠遠地站在自己前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楚霖,楚霖。”沈青忍不住抱緊手中的書信,低低叫出了聲音。
眼前熟悉的大院,上好木料蓋的廂房一如往昔,只是有點冷清,大門旁,那位大娘送菜的籃子還放在一旁忘了歸還,混亂的場面已經被收拾過一遭,但卻不複之前沈青與楚霖在時的布置,沈青不受控制地來到了他與楚霖相識的沈家老宅。
他按照記憶的場面將缺了一角的石凳放在楚霖浣洗衣物時的木盆前,將水井旁的杓子撿起放在了原位,還有一個蒲扇,是當時家裡實在找不到布,楚霖剪了自己的裙角才縫補起來的。
沈青的記憶裡滿滿都是和楚霖一起的畫面,想放下卻又割舍不掉。
“楚霖,等我。”沈青牢牢握緊這封書信,堅定地對自己說道。
他怎麽可能放任楚霖一個人在皇宮裡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忍心看著她身處於群狼環伺中無法安眠?他身為一個後世人,難道就能過著這樣日益麻木的日子而不去做些什麽?他不能!
他雖不是聖人,無法砥礪監督自己的行為變得完美!但卻可以利用自己的所學來融入這個朝代,將更多有用的東西帶給他們!
天色漸漸暗了,但他的心一點一點明亮起來。
第二日清晨,沈青便早早起床恢復了晨練。
“沈兄?”趙言端著一盆洗臉水驚喜地看著站在院中打著拳的沈青。
沈青有些好笑地看著這個近日為了照顧自己,也將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趙言,只見他穿著一件短褂,頭髮也只是隨意束起。
“兄弟,你還不加快點速度來和我一起打拳?”沈青面帶笑意地問道。
“好叻,看我的。”趙言欣喜之下將洗臉盆朝前扔去,跳入院子中。濺出的水花將兩人淋了個遍,可卻都不覺得寒冷,反而有一股熱氣直升頭頂。
“頭—虛領頂勁,不可歪斜搖擺,眼—自然平視,嘴要輕閉,”
“頸—自然豎直,轉動靈活,不要緊張;肩—平正松沉,不可上聳;”
“肘—自然彎曲,防止僵直;胯——松正含縮,貫注下肢,”
“腿—穩健扎實,彎曲合度,”只見沈青在趙言的帶領下腳步轉旋輕靈,移動平穩,膝部松活自然,腳掌虛實分清,頗有些練家子的味道。“白鶴亮翅”“野馬分鬢”一個個招式在兩人手下不斷完美呈現。
“呵呵,好久沒有打的這麽爽快了!”趙言興奮地拍著沈青的肩膀說道。
“那是!還多虧了兄弟你,若是日後你不在我身邊,怕是都沒有教我了。”沈青想到自己馬上就要離開神色有些鬱鬱。
趙言聞言有些詫異,“怎麽,沈兄,難道你要走了嗎?”說完有些緊張抓住了沈青的肩膀,“你不是還想著去京城找楚霖姑娘吧?”
沈青微微地拍了一下趙言的手,“不要緊張,我只是決定找個書院讀書,準備來年的考試。”
畢竟對沈青來說,想要入仕,就要參加統一的科舉考試。而這具身體的主人已在兩年前參加“院試”取得了“秀才”的身份,只要在明年八月份的“鄉試”中考中成為“舉人”,便可以獲得做官的資格或者去京城參加“會試”。
沈青的打算便是想辦法取得州學的入學資格,州學便是官學,與另一種“教學與研究相結合,歡迎各學派互相講會、問難、答辯”的講會式書院相比, 州學屬於一種重授課、考試的考課式書院,而前者多為統治者所禁毀。
史書記載:嘉靖十六年(1537)明世宗以書院倡邪學下令毀天下私創書院。十七年以書院耗費財物、影響官學教育再次禁毀書院。到嘉靖末年,內閣首輔徐階提倡書院講學,書院得以恢復。而萬歷七年(1579)張居正掌權,在統一思想的名義下下令禁毀全國書院。其去世後,書院又開始盛行。天啟五年(1625)魏忠賢下令拆毀天下書院,造成了“東林書院事件”。崇禎帝即位後,書院才陸續恢復。
趙言聞言輕松了點,看向面前雖然瘦削但神情堅定的男人,他和自己一樣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了命運的打擊,卻還是堅強地熬了過來,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誰說他不會做出一番大事業呢?
再加上在殷子英一事中,他毫無遺漏的計劃和淡定隱忍的心智都不得不令人佩服,雖然偶爾會太過於看重情意,但絕不會在大事上有絲毫偏差,能謀善斷再加上出色的才能,遲早會是翱翔與九空之上的雄鷹!
“沈兄,既然你有此打算,做兄弟的怎麽能不支持!”
沈青看著這個真心為自己開心的朋友,十分的感動。“哈哈,你我有緣相會又一起扶持,你對我的幫助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若是真心將我當做兄弟,那我們今日就在此結拜,從此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好。”趙言握住了沈青的雙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