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渾渾噩噩地昏迷了兩天,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覺得自己行走在大霧之中,看不清方向,但身體和心卻是說不出的輕盈,感覺像是漂浮在半空之中。
“若是個夢,便從此不要醒來罷……”沈青在心底發出喟歎,想要就這樣睡了下去,便能忘了發生的一切。
可是,他突然一下感受到腦中像是有針插進一樣,忍不住“啊”地痛呼出聲,空白的大腦裡浮現出他剛剛來到明朝時楚霖溫柔朝他一笑的樣子,楚霖偷偷吃拍黃瓜調皮的樣子,她戴上自己第一次送她蝴蝶簪子時高興的樣子以及最後插上他心房時悲痛欲絕的樣子。
“楚霖,楚霖!”沈青忍不住想要抓住楚霖離開的背影,猛地睜開了自己的眼睛。
“沈少爺,你終於醒了。”沈青朝著發聲的方向看去,原來是杜姑娘端著一個碗驚喜地看著自己。
“杜姑娘,我這是怎麽了?”沈青揉了揉自己的頭問道。
“沈少爺,你身受重傷,已經昏迷兩天多了,這不,趙言看你老是不醒,剛剛又衝出去找大夫去了。”杜淑雲見著沈青已經清醒過來,心裡十分地開心。
“呵呵,這次又得多謝你們了。”沈青看到自己又躺在床上,這時不時就挨頓打受傷臥床簡直就是家常便飯了,沈青十分無奈。看了看渾身遍布傷痕的自己,沈青的記憶又回到了那灰暗的一日,往昔的記憶像是電影片段一樣一幕幕飄蕩在他的眼前,不自覺沈青臉上布滿了淒苦之色。
“沈公子,”杜淑雲放下湯藥關心地開口,沈青聞言看向了杜淑雲的方向。
“怎麽了?杜姑娘?”
“沈公子,不,沈少爺,不,不是。”杜淑雲有些關心則亂地說道。
沈青十分牽強地笑著,“杜姑娘,你有話直說便是,我們關系親近,你以後直接稱呼我‘沈青’就行。”
杜淑雲有些不習慣地說道:“沈少,不,沈青,這些話原不應該我說,但我心裡把你當做家人,才敢向你說的。”在四人之中,杜淑雲最為沉默,倒不是說她話少,只是因為她年紀較長,行事又穩重,一直將自己定位在大姐的身份上,才有了長姐般的地位。
沈青清楚杜淑雲接下來要說的話肯定與楚霖有關,一時啞住了口,頓時又落寞起來。
“沈青,你是男子,你們男人的束縛往往比我們少。”杜淑雲開口說道,“你們可以念書可以自由在外面行走,並不需要向我們女子一樣,終日只能在矮矮的院牆裡面渴盼著外面的生活。”
“你們可以追求功名利祿,讓你們的生活變得更加富裕。可我們並不知道自己能追求什麽,我們從小就按照一個合格的妻子合格的母親在培養,我們要在你們男人的眼光和世俗的評判中生存,我們不能大聲地笑不能對丈夫的行為有任何怨言,即使你們三妻四妾,即使你們喜新厭舊。”說到這裡杜淑雲的臉色有些猙獰,而沈青有些惴惴。
“你們男人死了,還有我們女人替你們陪葬替你們守寡,而我們女人呢?生的時候不能進宗祠不能去祭祖,即使死了也只是黃土一抔。”接著杜淑雲看著沈青,目光有些同情也有些欽佩,十分的複雜。
“你喜歡楚霖。”杜淑雲直截了當地揭穿這個眾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可你從來沒去想想,
你的喜歡對楚霖真的好嗎?” “她是一個寡婦,還是你的嫂子。就算是對一個陌生男人有了好感都是天理難容的事情,一旦發現就會受到眾人的唾罵甚至死亡,更何況是喜歡上自己的小叔子?”
沈青聽到這裡,更加的沉默,他一直清楚這個時代所不人道的地方,卻不能要求別人的想法和自己一樣,去接受甚至去祝福一段真誠的感情。可他對楚霖的感情卻是真真切切的,本以為可以慢慢改變楚霖的思想,不曾想封建的思想根深蒂固,他一個人根本無能為力。
“沈青,就這樣算了吧,放過你自己,也放過楚霖。她都已經走了,難道你還不能重新開始嗎?”杜淑雲勸解沈青道。
“杜姑娘,喜歡一個人是沒有錯的。”沈青坐在床上低著頭說道,聲音有些晦暗不明。“倘若我的喜歡給楚霖帶來了困擾,我感到十分的歉疚,我並沒有想著去打擾她的生活。”
“可是我實在沒有辦法看著她就這樣生死不明,我不能接受!”
杜淑雲無奈地看著這個執拗的男子,“可是,我們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怎麽能和官府作對?楚霖她就是清楚這個事實才自願離開的。”
沈青知道楚霖是自願離開的,所以才更加難過。他深深地為自己的無能,為自己無法保護身邊的人而沮喪以至於失魂落魄。
沈青知道,明朝作為中國歷史上一個重要的時代,二百多年的發展,展現了很多的社會現象,作為一個以程朱理學為國家正統思想的時代,它的貞潔觀念幾乎宗教化,這種思想勢必影響到守寡婦女的生活。
東漢時期,有洛陽令董宣殺了光武帝姐姐湖陽公主惡仆而並不為公主的權勢低頭,得到了“強項令”的美譽,正說明了此時女性地位並沒有得到太大的壓抑,才使得公主的身份得到重視。
然而北宋以後,女性再如何專製也無法取代男性獨享的皇權地位。慈禧太后總攬大清政權四十多年,可就是登不上皇帝的寶座,這位女強人辛辛苦苦地將兒子、侄子拉向皇帝的寶座又親手將她們架空趕下皇位。這可以從側面反映出她對權勢的熱愛,說明她不是不想得到皇位,只是由於此時女子的附屬地位決定她走不到黃袍加身的那一步。
明朝時期,從各種記載和方志資料來看,雖然有著地區差異,但“夫死守節不嫁”的守寡婦女仍然存在,並且和歷代相比數量還有所增加。而此時貞潔觀的嚴格化,老夫少妻的婚姻模式,中青年男性的較高死亡率,都是導致守寡婦女增加的原因。
直到明朝中後期,守寡婦女經濟地位的提升,才使得改嫁等現象出現,改善了守寡婦女的生活,緩解了她們極其痛苦的精神世界,使得婚戀自主和女性意識得到高揚。
例如後世頗為有名的《宿香亭張浩遇鶯鶯》一篇中,鶯鶯指控張浩“忽背前盟”,要求法庭“禮順人情”的故事,小說最後以喜劇結尾,實際上肯定了“情”對“禮”的挑戰。又比如《賣油郎獨佔花魁》中秦重與辛瑤琴的婚姻,是建立在真正相愛的基礎上的,一種相互平等、相互尊重和了解的關系。
可戲劇就是戲劇,只能折射出當時人們心中的願望無法與現實混作一談。沈青深深知道以自己渺小的力量,決計不可能與皇權相抗衡,心底越發覺得自己無能。
沈青為自己無法救出楚霖,也無法改變這種不合理的現狀而深深自責,杜淑雲看到沈青痛苦地將頭埋進被子中,也隻好退了出去。
杜淑雲關上門走了出去,恰好遇見趕回來的趙言帶著大夫趕了過來,輕輕將他們帶到前院解釋交待了一番,給予沈青足夠的空間去恢復,自是不提。
轉眼已是數日過去,沈青終日鬱鬱寡歡,隨著身體漸漸好轉,他終日以飲酒度日,每日昏昏沉沉,醒了便喝,醉了便睡,倒是落了個醉酒的諢號。
這一日他早上起了床便直奔酒館,點了一瓶燒刀子,一碟花生米便開始自飲自酌。一邊喝還一邊胡言亂語:“去他娘的榮華富貴,去他娘的建功立業,老子跑到千年以前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不能留在身邊,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周圍的人似乎已經習慣了瘋瘋癲癲的沈青,看到以後都忍不住搖頭長歎,不時有幾個不明情況的外地人問起端茶倒水的小二便歎氣道:“哎,這位公子已經連續在小店喝了三個月了, 每逢喝醉必然瘋瘋癲癲,客官們不必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不知他如此失魂落魄所謂何事?”
“還不是心愛的女人被官府抓走送進皇上的豹房裡面了,哎。”
“這狗日的世道,真是要把人都逼瘋才肯罷休啊!”
周圍的人聽到的前因後果,不禁為沈青的境遇感同身受,紛紛投以同情的目光。沈青自是渾然不覺,還是自飲自酌,活在醉生夢死中。
忽然,一道急匆匆地身影進了酒館,徑直走到沈青的桌邊。來人正是趙言,他一把抓起沈青昏沉沉地頭顱,提著他的頭髮,一杯涼茶潑到了沈青的臉上:“醒醒!”
沈青迷糊糊睜開眼,看到來人是趙言,沒心沒肺地笑了笑道:“趙兄,來,我們一起乾一杯。”
“廢物,這點挫折都經受不住,白費了楚姑娘的一片真心。”
沈青笑笑:“她都不要我了,還談什麽真心。”自從失去了楚霖後,沈青覺得自己的人生一片昏暗,失去了奮鬥的目標,整個人都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啪,趙言將手裡攥著的一封書信扔到了沈青的臉上:“這是楚姑娘從京城傳回來的書信,你自己看看吧。”
沈青整個人如遭雷擊,顫抖著將書信打開,只見信封中夾著三張錦書,細細鋪開一看,那娟秀的字跡可不正是自己一筆一劃教與楚霖的。
瞬間,沈青淚流滿面,打濕了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