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越說越大聲,也越來越是癲狂,臉上涕淚橫流,身子搖搖晃晃,到後來竟是站都站不穩了。
宋行知她這是心中堅持的東西瞬間崩潰,頹喪之情深擊內心的緣故,當下只是靜靜看著,待她發泄了一陣,這才道:“你的資質絕好,不過卻是元陰早失,確實修不得上乘功法。你說的也沒錯,你自修你的道,此事與我無關,我也確實沒資格輕易廢去你的功法。不過有一件事情你卻搞錯了,你自修道那天開始,便就算是個修界中人。”
“世間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心中堅守的東西,或是親情,或是友情,或是名利,或是功德,不論凡俗,無關修者,那就是人心之內的道之所在。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道,我自也有我的道,盡管我的道在別人眼中未必正確,但眼下我還是要說給你聽!”
“人之生於世間,那便不該脫離於世間,在我看來,那些拋下塵世諸多牽連,追求縹緲仙道的修者,不管他有沒有飛升天界,都不能再稱之為人。沒有情愛,不顧道德,只求私欲,拋卻人倫,這種與世間再沒有半點關連……的‘人’,只不過是披著一堆好看仙衣的行屍走肉罷了。”
“修界中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堅守著心中的良知,雖然修得大道,但卻並沒有脫離做人的根本,他們稟持著一身正氣,他們以天下蒼生為念,他們看不慣妖魅邪祟橫行,他們寧願身死道消也不願與之同流合汙,說到這裡,你應該明白自己與他們的區別在哪裡了吧?”
“你的道在哪裡?你置家人於不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不顧他人怎麽看你,堅持一心向道,你可知道你所追尋的道是什麽?道在哪裡?你的道之所在難道單單便是修行的功法,功行之成就?”
慕容雪蕊心情激蕩,聽得一半漏得一半,怔怔地道:“你說的跟他說的,怎麽好些不一樣的地方?”
宋大老爺道:“你初入道時接觸的人都是些邪道中人,他們跟你說的無非便是些強者為尊,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等等此類,無所顧忌地做人自然是爽利之極,但天地間自有規則,天怒人怨之下當然會有天懲地罰之力。不過這些還不夠,天懲地罰那是天地的規矩,生而為人便該有生而為人的規矩。修道人不受世間律法約束,多有乖張戾逆之徒,待他做過了惡,再來等天劫來打他,那時早就晚了,我輩正道之人該做的,那就是乘他惡還未起之時,便將他做惡的根本去掉。拔掉他的爪牙,我看他還怎生為惡!”
“我散去你的功法,便是要去掉日後可能會影響你心性的邪法根本,至於你是否會因此怨恨我,那也根本不在我的考慮之列。”
“你見過我舅舅,他跟你一樣,也是一心向道的人,可是你可知道他與你有什麽不同?他知道自己堅持的東西太過虛緲,便就從不牽連他人,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過自私自利,便就從此一生未娶。世人都覺得他可笑,可是試問天下間能做到他那樣的人能有幾個?如此再反觀你自身,你覺得自己做出這樣的選擇,真就那麽無愧良心?”
慕容雪蕊慢慢癱軟在地,此生所為被人全盤否定,心中的無力之感可想而知。
宋大老爺說了這麽多,其實也是在拷問自己的內心,以之確立自己的道之所在,末了又轉個語氣輕輕說道:“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回曾家?”
慕容雪蕊眼神空洞,呵呵笑道:“回曾家?回去又如何?我還有什麽臉回去?想當初我初見修道中人,對他們諸般匪夷所思的手段心生向往,幻想著哪一日我也能像他們那樣,修得那些手段,保得家人一世平安,我拋開女子的羞辱曲意逢迎,之後還背棄了我的家人。現如今你撕開了我的皮肉,露出血淋淋的肮髒身軀,卻又叫我回去,我是該笑還是該哭?還是該感激你?”
宋大老爺搖頭道:“我不相信一失足便成千古恨的鬼話,凡事自在人為,你若不做,那便是連再回首看看百年身的機會都沒有,難道你寧願永世沒臉面對他們,也不願意拋開一時的自卑之心?”
慕容雪蕊默默垂頭,倒也沒有立時便反駁。
良久之後,這女子仰起頭來,道:“我隨你回去,當面跟他們認錯,無論什麽結果我都認下。”
宋行臉上一笑,道:“這就對了,待你回轉曾家,我有一套功法傳給你。”
慕容雪蕊倏地愣住,絕沒想到絕望之中竟然會峰回路轉,猶有淚痕的臉上滿是濃濃的不解之情。
宋大老爺道:“我知你本心不壞,此番只能算是誤入歧途,你回曾家之後,不知道曾叔叔會如何處置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心存怨恨,待學了我傳的功法,再想辦法彌補他們,這一點你可能做到?”
慕容雪蕊愣愣點頭,忽地眼中一清,就勢拜倒,道:“你待我做出決定後才說出要傳功法,原來先前的話只是在試探我的心性,慕容雪蕊此生少有服人,方公子行事磊落,處事公允,小女子心服口服。”
宋老大爺聽她說得鄭重,想了半天也沒想到自己什麽時候行事磊落過,當下嘿嘿一笑,道:“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就好。你先起來吧,我還有事問你。宋行那老兒身為一府之主,又是外教中人,你跟了他兩年多,可曾聽說過他在此地有什麽謀劃?”
慕容雪蕊道:“我只知道他經常出城辦事,其它的所知甚少。不過依我這麽長時間的觀察看來,他這個府台的官位多半是冒名頂替的。”
宋大老爺道:“你的意思是他拿銀錢捐的官位?”
慕容雪蕊道:“不是捐,而是替,那人跟他家裡的人感情不深,經常不在府中,而且有一次我聽到他隱約跟一個道士說了句‘宋行那廝’,如果我聽得不錯的話,想來他不是真正的宋行。”
宋大老爺眨眨眼,暗想當時捉宋行元神的時候,似乎那元神形像與本身形像真還有些不同,道:“他的肉身跟我現下一樣,是奪舍而來的?”
慕容雪蕊搖頭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宋大老爺倒也不再追問,反正現下宋行的元神掌握在自己手中,以後有什麽不明白的,那便直接問他,當下不再多說,待得天微亮的時候,這才出房運法將慕容雪蕊送出府去。
慕容雪蕊等得一陣,街上宵禁漸解,她順著街舍踽踽而行,慢慢走到曾家老宅,猶豫片刻,上前敲響了門板。
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方啟,這小兒早就等著她了。二人對望一眼,慕容雪蕊神色複雜,似有淒婉,似有解脫,方啟對著她勉勵一笑,道了聲:“去罷。”
慕容雪蕊朝著曾伯憲房中走去,方啟眼見她步伐越來越快,顯然心下越來越是堅定,當下便不再理她,自回房去了。
不知慕容雪蕊和曾伯憲說了些什麽,二人過了大半天都沒有出房,曾巧然聽方啟說蕊姨回來了,顯得頗為開心,拉著自家二弟便要往房裡闖。方啟連忙拉住她,小聲道:“你和我說說跟你定親的是哪戶人家,我今天便叫宋府台登門拜訪去。”
曾巧然愕然道:“這也太急了些吧, 不跟我爹先商量商量?”
方啟道:“我時間不多,早點把你的事情弄妥當了,我也好早點回山,若是跟你爹商量,依你爹的脾氣,那還不知道要強到什麽時候去,我這裡卻是等不得了。”
曾巧然拉著他躲到一個僻靜角落,道:“退婚可不比別的事情,不管男方女方,顏面上都不好看,我估量著我爹決計不會同意,你既便是拉宋府台出馬,那也未必能成。”
方啟搔搔頭,道:“依你之見,那該怎麽辦?”
曾巧然忽然扭捏起來,低著頭嘴裡的聲音細如蚊蚋:“要不,要不,方啟哥哥你帶我走吧,走的時候留一封書信給我爹,就說是帶我上山修道去了,待得過個幾年,那人娶無可娶,我爹嫁無可嫁,這門婚事便能不了了之了。”
方啟張大了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眼睛看著低頭羞得脖頸都有些發紅的小妮子,半天才吭吭嗤嗤地道:“你的意思是,私奔?巧然妹子,你這招忒也毒辣了些。”
曾巧然跺腳嗔道:“我什麽時候說過要跟你私奔了?你方才沒聽清楚嗎?我是叫你偷偷帶我回山修道。”
方啟翻個白眼,心下暗道:“換個說法而已,你當你爹是傻子嗎?偌大的‘私奔’二字都認不出來?”不過他也知道這小妮子面皮薄,再說下去只怕真會急得哭鼻子,當下忙道:“這個法子倒也可行,只是名聲……啊呸,只是這麽一來,你爹那裡須不好做人,你不怕他以後被人家堵在家裡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