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暗道:“原來還真是對苦命鴛鴦。”咧咧嘴口中道:“既是同修道侶,為何現下似乎反目成仇了?”
趙信然道:“具體情形我也不知,我那好友前世曾跟我言起,他和周仙子有些誤會,解釋了無數會,卻也沒甚麽用處,無奈之下他隻好能躲則躲,好些年不再見她了。”
方啟道:“莫不是苦長老做了什麽對不起周仙子的事情,這才惹得她醋意大發,現了母大蟲脾性?”
趙信然呵呵一笑,道:“這倒不是,他上一世得擁蛾皇女英,享盡豔福,若還不知滿足,趙老道第一個便看不起他,怎會跟他結成至交?”
方啟“哦”的一聲,原本他聽周姓女子說得凶狠,還以為苦叟與她有什麽解不開的仇怨,此時聽了趙信然的解釋,才知是兩口子鬧別扭,如此便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這才慢慢放下心來。
那周姓女子走得一陣,便即禦遁而起,直往大山之中飛去。趙信然苦戰在即,不願空自耗費法力,道:“方道友跟得上嗎?”
方啟知他的意思,當下道:“前輩盡管自去,我能跟上。”
趙信然點點頭不再多說,放出一道劍光托住身體,起到半空尾隨而去。
方啟見他們飛得不快,便也不禦遁,放開腳步穿梭於叢林山石之間,時而躍上樹冠,時而伏於崖岩,矯健從容之處,比之靈猿猶有勝之,銜著天上的兩道遁光,始終未曾落下一步去。
如此過不多久,周姓女子停下遁光,在一處高崖之上站定,夜色籠圍上去,如是崖上一顆幽蘭,更顯幾分清冷。
趙信然隨之停下,正自凝神相待時,西南方向忽又閃出兩道遁光,不一刻已是破空而至。兩道遁光上站著一僧一俗,年紀相差不大,僧人虯須遮面,看起來甚是邋遢,而那俗家打扮的則是一名中年女子,臉相瘦削,綠裙白衫,隻於頭頂梳了一髻,顯得頗為幹練。
周姓女子見到那二人,冷冰冰的神色中終於露了一絲訝異,沉聲道:“你們怎麽來了?”
那邋遢僧人打個揖首,唱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女檀越久違了。”
那幹練女子則是脆聲反問道:“我們不能來麽?”
周姓女子哼地一聲,道:“這地方又不是我家的,你們自然是能來,不過未免顯得太巧了些。”
那幹練女子還以冷笑,道:“我也覺得太巧了些,師妹多年不見蹤跡,怎麽我一出關行事,你便在我後面出現,若說是巧合,著實讓人難以相信!”
周姓女子道:“你的事情我不感興趣,今日我與姓趙的有一場架打,打完便就走了,你們若是串通好的,那便一並上來,周湘雲自修道日起,還從來沒懼過這些。”
趙信然見她誤會,淡淡說道:“貧道行跡雖然無端,卻不是倚多為勝之人,周仙子若覺時機不對,咱們擇日再鬥也無不可。”
周姓女子周湘雲擺手道:“我等了這麽些年,早等得煩了,你先在旁邊候著,待我跟他們說完話,咱們再鬥不遲。”說著抬手一指那幹練女子,“李花鈴,你待怎樣?”
那李花鈴道:“我不想怎樣,你不是要與人相鬥麽?我就在旁邊看著,順道給師妹你呐喊助威呢。”
周湘雲笑道:“想得倒美!”說話間左手一翻,自袖底倏忽冒出一團銀光冷電來,刹時間化作一柄長盈丈余的鬼頭巨刃,凌空向李鈴花直劈而去。
李鈴花與她份屬同門,對她的性子知之甚深,見狀絲毫不覺奇怪,放出一件絲縷狀的法寶,先將身周護住,跟著雙手連掐,於身前結成一道傘狀寶幢,寶華騰起,旋轉不休,隻一結成便自傘頂位置冒出匹練般的一道光帶,一圈一圈套向那鬼頭巨刃。
那邋遢僧人道了聲:“女檀越好大的火氣!”單掌豎於胸際,跟著便緩緩向前推去,推動之際,夜色中若有佛唱,莊嚴肅穆之意頓起,聲音雖輕,卻似能震人發聵,慢慢地竟以聲匯形,聚成一隻大盈數丈的佛印,向周湘雲當頭壓下。
周湘雲絲袖漫舞,舞一下便有一團真火冒出,不多時便匯成一朵真火凝成的火蓮花,時綻時閉,與那佛印相抗。
那火蓮身形雖小,但卻頗具威能,隻三次開合間,那佛印便開始有些散亂起來,那邋遢僧人見狀,張口放出一道烏光,定於佛印上方,烏光頓住,赫然便是一件實相的佛印法寶,那以聲匯成的佛印神通得那佛寶相助,立時穩住光形,兼之唱動更急,光華更盛,一寸寸往下壓來。
周湘雲當此時刻,卻是半點不見慌亂,分心二用操控兩樣手段,一樣防身,一樣搶攻,對當頭下壓的佛印神通直如未見,只是催著那鬼頭巨刃擺脫那傘狀寶幢的糾纏,往絲縷狀法寶的防禦之處悶頭猛衝。
修道人雖然比之塵俗之人心意更顯通達,但也強得有限,鬥法之時一心二用已是難能,再想多添些手段,心念便就跟不上了,如此即便是身上法寶再多,那也沒能耐全都使將出來,至於那動輒手段齊飛,轉念法寶亂舞的場面,世上本無此類人物,便只能存於人們的臆想之中了。
趙信然看不出周湘雲到底做何打算,轉眼尋找方啟的位置,看了半天,也沒在莽莽群山中發現那小兒,不知是跟丟了,還是回夏侯飛莊上去了。
此時的方啟正坐於一顆松樹之上,透過松林的縫隙,眼中看著山崖上的三人鬥法,心下卻在估量此事的前因後果。
若說周湘雲和趙信然與夏侯仁前世有糾葛,出現在此地還算正常的話,那後面到的一僧人一女子便就顯得有些奇怪了,先前周湘雲和趙信然出現得太過突兀,他來不及細想就跟了出來,如今靜下心來,將此番夏侯飛莊上情形前後比對,心下便越來越是不安,似是覺得漏過了什麽重要東西。
想得一陣一無所得,方啟沒心思再看鬥法,索性從樹上躍下,逕自回莊。
夏侯莊上早熄了燈火,一片安寧之色。方啟回到時,莊上諸人俱已睡得熟了,他悄聲回房,才一推開房門,便見房中坐著個小孩,正是夏侯仁,此時也歪在椅子上,陷入沉睡之中。
方啟搖搖頭,將他從椅子裡抱起,放在床榻之上,正要打坐入定恢復精神,忽地若有所覺,沉聲道:“誰在外面?”
外面半晌無言,隔得一陣才聽有人道:“此地已成凶地,方道友再流連不去,恐怕轉眼之間就要災禍臨頭了。”
方啟心下一驚,忽地若有所悟,明白自己到底漏過了什麽,當下傳音道:“你這話有些危言聳聽了罷?”
那人微微一歎,道:“是不是危言聳聽,方道友過後便知。”
方啟聽他說一句留一句,不由心下好不痛快,道:“道友若真是善意,何不進來說話。”
那人卻不進房,只在外面道:“我只在意房中那小孩的安危,其他人是死是活,與我無關。方道友去留與否,我當然不好勉強,言盡於此,方道友自己看著辦吧。”
方啟道:“這麽說來,咱們算是一路的,見一面總不過分罷?”
外面寂寂無聲,那人從此不再說話,方啟說完最後一句,便即失了感應,不知那人是不是就此走了。
方啟默默尋思一陣,起身運起絕音寶磬將夏侯仁弄得昏沉,跟著抄起他負在背上,正打算禦遁而行,轉念又想到禦遁太過招眼,當下隻以肉身力量翻牆過院,乘著夜色直往大山中鑽去。
如此直走了兩個時辰,方啟一路奔跑一路回頭觀望,見沒人跟上來,不由暗道奇怪,自己的奔跑速度比禦遁慢不了多少,在地上決難追得上,唯有飛空禦遁才算可行,那人說得似模似樣,怎麽自己背了夏侯仁走了這麽遠,他卻又不聞不問了?
正古怪間,忽聽得後面半空中有人道:“不用看了,我跟著呢。”正是方才那人的口音。
方啟停下腳步,將夏侯仁放下在一處乾爽所在,那人又道:“你這麽做沒什麽用處,那些人窺伺了這麽久,自有辦法找到夏侯仁。”
方啟道:“這些不用你操心,夏侯仁放在這裡,你照看著他,我先回去了。”
那人沉默,方啟沒指望得到他的回應,說完拔腳就往原路走,路過一處山角時,終於感應到微弱的法力波動,心知那人必是隱身在那山角之旁,當下將身一起,猛地向那法力起處撲去。
身在中途,雙拳並攏往外一撕,將那人隨手發出的一道阻攔法力破去,跟著速度不減,撲到那人三尺之地,提起老拳就要擂下去。
那人輕輕一笑,輕飄飄退到山岩上去了,顯出一個頗顯臃腫的身形來,方啟隨之停手,抬頭向那人看去,夜色如墨之下,卻絲毫不能阻礙他的視線,只見那人身材甚為高大,胖得厲害,難為他如此大的塊頭還能趨退如電,臉上橫肉條條,將五官都擠得快蹙成一團了,笑吟吟地負手而立,好似絲毫沒將方啟的敵意放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