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三所發的只是個束縛法術,只需以神動念,催發法力便成,使動之際煞是快捷,中人即倒。方啟心中一訕,根本懶得理他,任由那束縛法術打在身上,抬腳往場外走去,邊走邊道:“由不由得我,你說了不算!”
王鼎三見他中招,嘴角噙含冷笑並不說破,只是大聲數道:“一,二,三……”話音中,隻待過了十步之數,便要將後面“倒也,倒也”的話說出來,以此震懾全場。
方啟回頭笑了笑,跟著他數道:“九,十,十一……”腳步不停,數著數著已是漸行漸遠。
王鼎三直數到三十,見他仍是好端端地沒有半點反應,臉上反而還露出幾分戲謔神色,這人不由愣住,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心中只是狂呼:“見了鬼了!”
方啟肉身深具劫法,隻一動念間便破去了他的束縛法術,看到他滿臉難以置信的樣子,這小兒不由心下大爽,笑道:“王兄的算術倒是不差,怎麽不接著數了?”
王鼎三出了個大醜,再被他拿話一激,頓時臊得滿臉通紅,狠狠一跺腳,轉身便向大門外走去。朱長言等人見了,忙不迭地跟了上去,不一刻已是走得一個不剩。
夏侯飛等人乾等了一天,此時終於松口大氣,紛紛道:“那人方才使的是法術嗎?怎麽沒見著效用啊?”“那是少俠本領精深,這才輕易化解了去,若不然換你試試,怕是數不到三下你就得倒地不起了罷?”“先是手擒飛劍,後是以身試法,我輩習武之人真的能隻以拳腳招式勝過那些會法術的人?”
最後一句出自那長眉漢子之口,聽到這句話,眾人精神一振,俱都拿眼看向方啟,盼望能從那小兒口中聽到確切的答案來。
方啟暗歎口氣,俗世武藝和修界道法相比而言,一個是強筋悍骨,一個是練道延生,一個在肉身,一個在元靈,走得根本就是兩條全然不同的道路,孰優孰劣雖未有定論,但論及手段之烈,效用之奇,顯然還是道法更勝一籌,自己能以肉身破道法,所依仗的其實還是另一種道法——劫法,如此卻又不能單以拳腳招式一言以蔽之的了。
眾人沒有得到他的回應,也是微有失望,各自收拾東西,那矮壯青年才將大門關了一半,忽地聽到門外一個女子聲音道:“司徒平,我找你找得好苦!”
那聲音說得極輕,似乎隨時可能斷絕,飄飄蕩蕩地如在耳邊細語,那矮壯青年嚇了一跳,啪地關上大門,再回頭看向院中諸人時,見到眾人無不神色大變,顯是也都聽到了那個女子聲音,他剛在心裡道了聲古怪,便聽身後大門哄地一聲劇響,門栓震斷,已是打了開來。
那矮壯青年首當其衝,被大門上的巨力拍中,刹時間如個斷線飛箏般飛跌出幾丈來遠,身上不知斷了多少根骨頭,就此暈闕了過去。
院中諸人見此異狀,不由大嘩,嗆啷啷抽出兵刃,便向大門口圍去。
天色黑暗如墨,萬籟俱靜,院中的幾盞氣死風燈在春夜的微風之中輕輕擺晃,搖出一圈圈似明似暗的光暈。大門洞開之下,如是巨獸張開大口,從裡往外看,只能見著沉沉的夜色,更似還有那自沉靜之中透出的濃濃的緊張壓抑之感。
有霧自夜中而來,朦朧難辨虛實,於風燈的昏暗光線之中拉出道道輕紗,一個女子如是踏霧而行,輕飄飄地自大門而進,顧盼之間,如有涵光冷電,刹時飆射全場,令得場中諸人心下生寒,不自禁向後挪動步伐,為她讓出一條道路來。
那女子對旁邊的一眾男子直若未見,腳步似慢實快,不一刻便已走到方啟面前,冷冷看著方啟,就這樣負手虛虛站著,不發一言,不動一語。
那女子生得極美,黛眉佳目,身若輕柳,才一走進院子,身上便像是有豔光溢出,瞬間壓住了滿院的昏光,如是天邊玉兔隱匿,卻又忽然現於凡間,身上的紗衣被夜風微拂,在她身周輕輕擺蕩,如作天舞,讓人忍不住心生疑惑,似是只要眨一眨眼,她便能飄飄仙去一般。
方啟離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女子身上的冷冽氣勢,心知這人不好惹,皺皺眉頭道:“司徒平是誰?”
那女子並不答他,輕輕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黑沉天空,道:“趙信然,你若不想我現下動手,那便現身相見罷。”
話音一落,院外便就響起一個蒼老男音道:“周仙子果然好耐性,你要找的答案不在此處,怕是要讓你失望了。”說話間院外牆頭顯出一個白發蒼蒼的道士,那人須發雖已皆白,臉上卻是紅紅潤潤,看不出絲毫老態,身形挺拔,站在牆頭上如支瘦竹般憑風而立,氣度甚是不凡。
那姓周的女子哼哼兩聲笑,不再說話,轉回頭只是看著方啟。
方啟被她看得心下發毛,肚裡暗罵道:“小爺我雖然長得不賴,但也好歹知道些羞臊,小娘皮你要找漢子那便自去找好了,盯著小爺算哪門子狀況?你便是把眼睛瞪瞎了,小爺我還不是看不上你?”
那叫趙信然的老道士呵呵一笑,從牆頭輕輕落下地,也不知使了什麽手段,竟然憑空虛渡,幾步跨過了十幾丈的距離,在院中定下身子,道:“這位小哥又不是司徒平,周仙子看著他有什麽用?”
周姓女子神色不變,木著臉道:“我就是要看看,這小兒有何本事,當得起司徒平的師父。”
趙信然臉上微微一驚,旋而又恢復平靜,道:“周仙子比我晚到不少時候,想不到竟然連這個也打聽出來了,司徒平前生已滅,仙子再糾纏於前塵往事,沒的落了下乘。”
周姓女子道:“落不落下乘,那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姓趙的,要不是知道司徒平平生沒什麽朋友,我早就與你做個了斷了,現下既已找到正主,我也不想再廢話,今日說什麽我也要將帶他走,你若不服,那便乘早動手!”
趙信然道:“你跟著我這麽多年,當然不會說放手便放手,不過此番有我在,仙子有多少把握,能從這裡帶走我至交好友的轉世之身去?”
周姓女子皺了皺眉頭,臉上神情變幻,時而清麗之中泛出幾許哀色,時而迷醉之中透出幾分怨恨,竟是陷入回憶裡去了。
方啟聽得他們對答幾句,已是聽出了大概,這趙信然應該是苦叟的前世好友,受托看護他的轉世之事,而那周姓女子則是與苦叟有怨,為了找尋苦叟,不惜耗卻多年時光,尾隨在趙信然身後,希望能通過他找到苦叟,此次趙信然接夏侯飛傳訊趕過來的時候,便也將那周姓女子帶了過來,這才有了現下這個局面。
夏侯仁站在方啟身後,睜著雙無辜大眼,看看趙信然,又看看那周姓女子,小臉上滿是疑惑,小聲道:“師父,這兩人跟我是什麽關系?”
方啟知他已有觸動,當下小聲回道:“你能出生在夏侯家,多半與那白頭髮老頭有關系,而那美貌女子,多半是你上輩子的小媳婦兒。”
夏侯仁小臉一紅,道:“師父胡說,我才沒有小媳婦兒呢。”
方啟嘿嘿一笑,道:“上輩子的事情你現下當然記不得了,不過倒也正好,這女子冷冰冰的,我看不要也罷,你跟著我修習道法,便將上輩子的事情盡皆忘記了它,咱這輩子重新做人,好好再活一回。”
夏侯仁聽得雲裡霧裡,心道:“我上輩子活得很差麽,幹嘛說得要死要活的?”
那周姓女子愣怔一陣,面上便又複了冷冽之態,道:“姓趙的,這裡不是鬥法的地方,你有膽量便跟我來罷。”說著看向方啟,“你最好放老實些,若是我回來見不著司徒平,定必饒你不得。”說完這句,轉身便向院外走去,眾人懾於她的威勢,竟是沒一人出言阻攔,眼睜睜地看著她來而複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趙信然輕輕一歎,對著夏侯仁笑了笑,袍袖拂處,如一道輕煙般隨著周姓女子而去。
方啟將夏侯仁往他老爹懷裡一推,道了句“我去去就回”,腳步倏起間,呼嘯躍出院門,辯明方向,跟在趙信然身後。
趙信然回頭看了一眼,笑道:“你倒是好膽量。”
方啟緊走兩步,與他並肩而行,道:“苦長老轉世之前有沒有跟前輩提起過我?”
趙信然道:“你是他成道的關鍵人物,怎麽可能不提起?小道友眼下可曾入得道門,是哪一派門下高弟?”
方啟道:“我是武當派的,前輩你呢?”
趙信然搖頭道:“孤魂野鬼一個,沒甚麽好說的。”
方啟見他似有傷感之意,定必隱瞞了什麽,只是人家不說,自己也不好追問,轉而道:“原來苦長老的俗家姓名是叫司徒平,那周姓女子跟他什麽關系?”
趙信然笑道:“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她的前世正是我那好友的小媳婦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