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陽正濃,化開山林之中的霧霾,映出偶爾的猙獰岩峭,落在眼底,便顯露出幾分肅蕭,韓豐梓如杆大槍般挺立,身周似有鋒銳之氣溢出,方啟與他呆不多久,便就有些不適應了,離得他遠遠的,自語般說道:“戚家峪不宜久留,按理說我應該帶著夏侯仁早些脫身才好,可是背著滿身的疑問,讓我就這樣回山,我心裡面著實又有些不情願。是迎難而上,還是暫避鋒芒?如何才能做出一個抉擇?”
過不多時,方啟眼神忽地一定,道:“那便弄清楚了整件事情再回山不遲!”
韓豐梓輕聲一歎,似是對他做下這個決定有些不滿意,但卻也沒多說什麽。
方啟將他的反應看在眼底,道:“我在山裡捉到過一個姓祁的人,你幫我審審他怎麽樣?”
韓豐梓道:“可以。”說著遁光一起,裹住方啟和冰晶道人,依著方啟的指點,往藏匿那祁姓漢子的所在飛去。
那金光法寶所成的遁光飛遁迅捷,片刻功夫便到了地頭,方啟心下估量,這麽長的路途,若是換作自己,最起碼也得小半個時辰吧?
那祁姓漢子猶在昏闕之中,方啟將他弄清醒了,還沒等他暴起發難,韓豐梓便走上前來,伸手在他身上或拍或捏地一陣擺弄,那祁姓漢子頓時縮成一團,韓豐梓道:“這是分筋錯骨的手法,你若抵受不住時,那便點點頭。”
祁姓漢子先前還好,只是覺得渾身酸軟無力,卻不料過不多時,身體中便似是從骨子裡爬出了無數螞蟻,從筋絡開始噬咬起,由酸至癢,再由癢至酸,如此幾個反覆,祁姓漢子咬牙堅持,最後還是忍不住伸手在身上搔撓,可是那酸癢之感是在皮下發出,任是他撓遍了全身,卻仍是半點也未止住,反倒是越撓越覺難耐,到得後來便是連骨縫之中骨髓之內也透出逼人發狂的瘙癢感覺來,眼中紅絲遍布,嘴中嘶吼連聲,乾脆也不拿手撓了,只是抱著腦袋在地上滾來滾去地亂撞。
韓豐梓倒是個狠腳色,見此慘狀,眼睛都不曾眨一下。那祁姓漢子實在吃受不住,末了從嗓門裡擠出一個聲音來:“有本事便殺了爺爺,使些娘們手段算是什麽好漢!”
韓豐梓絲毫不為所動,他這分筋錯骨的手段蝕骨銷魂,更兼暗蘊法力,封鎖元神,祁姓漢子即便想要舍卻肉身遁出元神也是不能,此時還只是針對肉身,待得再過片刻法力逆行上侵神魂,痛苦只會比現下更劇烈數倍。
方啟看得眼皮直跳,這小兒眼下也算是心辣手黑的主了,不過跟眼前的韓豐梓比起來,可就差了那股子抽筋扒皮只等閑耳的狠勁,此時聽著祁姓漢子口中的嘶吼之音,似是自己也跟著難受起來,當下隻好緩緩呼吸,以之平複心中的不適之感。
韓豐梓面無表情,只是盯著地上翻滾的祁姓漢子,眼見得那人身上顫抖越來越烈,似要癲狂之時,知道接下來便是法力逆行奪魂,當下伸手按在祁姓漢子的氣海穴之上,暫時止住法力的湧動,道:“現下你可曾改變了想法?”
那祁姓漢子痛苦暫去,渾身都似虛脫一般,相較於方才的痛不欲生,直覺這輩子最安逸的時候莫如此刻,閉著雙眼有氣無力道:“你想問什麽?”
韓豐梓眼望方啟,方啟連忙上前,道:“你們是什麽人,躲在戚家峪意欲何為?”
祁姓漢子道:“我叫祁連海,是外教摩尼派的人,二十年前奉命潛入戚家峪,專司監視夏侯飛一家之職,後來,應該是五年多以前吧,上頭來了人,又叫我留意夏侯飛小兒子的動向,直到這次夏侯仁半夜失蹤,我才帶著連心鏡找了過來。”
方啟道:“那姓朱的藍褂漢子又是什麽人?”
祁連海道:“那人只是個凡俗人物,我不清楚他的身份,只知道他帶的那班人馬都是心燈師叔用來試探夏侯飛莊上情形的小卒子。”
方啟道:“心燈和尚原來是你師叔,那他和李花鈴此來是又做什麽的?”
祁連海道:“我不知道,我們各有職司,但從來不相互動問,再加上我比他還低著一頭,就更加沒辦法過問他的事情了。我上頭的鄧和鄧師叔,才跟他說得上話。”
方啟“嗯”了一聲,稍稍理了一下頭緒又道:“你那個鄧師叔現下藏身何處?”
祁連海道:“就在戚家峪,那裡有戶叫做做戚阿狗的富戶人家,他平日裡就以障眼法術躲在香堂神龕上修行,等閑不會出去。”
方啟笑道:“他倒是找了個好地方。我且問你,只要你從此以後為我辦事,我現下便放了你,不過要在你的神魂之中種下禁製法力,你可願意?”
祁連海猶豫片刻,道:“願意。”
方啟看了看韓豐梓,意思很明顯,要將這棘手活計交給他。韓豐梓爽快點頭,自又是好一番忙活。方啟心下暗笑,有個好幫手做事就是爽利,現下自己成了苦叟轉世之身的師父,而韓豐梓還是苦叟的師侄,這麽算起來,自己豈不是高出他兩個輩份?難不成他便是看在這個情份上,才肯如此賣力地幫助自己?想到這裡,這小兒又暗自搖頭,修道人本就將輩份看得甚輕,此事多半沒有這麽簡單。
韓豐梓下好神魂禁製,隨手將祁連海身上分筋錯骨的法力也散了去,做完這些,便即負手站到一旁。
方啟對著祁連海一通低聲交待,隨後便放了他離去。
韓豐梓眼看著祁連海遁光漸遠,悠悠道:“神魂禁製容易為人所察,你這番籌劃未必能起作用。“
方啟笑了笑,道:“起到作用便是我賺了,起不到作用便當是我放了生,左右都是好事,倒也沒什麽好糾結的。”
韓豐梓道:“你倒是看得開。”說著一指地上的冰晶女道:“這女子如何處置?”
方啟道:“她是玄龜殿的人,聽她說話的口氣,似是不大好惹,我若是叫你現下害了她的性命,你敢不敢?”
韓豐梓呵呵笑道:“世上還有瘋癲二仙不敢做的事情?不是我不敢,是你不敢吧?”
方啟撇撇嘴道:“人是你擄來的,玄龜殿再怎麽糊塗,也不會把帳記在我頭上罷?算了,跟你爭這些無聊話語沒什麽意思,這又是一個大好舌頭,我可舍不得就此葬送了去,勞煩你動動尊手,幫我再審審她?”
韓豐梓沒說話,算是默認了。方啟伸手遞過封著九天十地辟魔梭的法寶囊,道:“這法寶太過犀利,我怕這女人一醒來,便就催動了它跟我們為難,你先幫我隔絕了它的感應。”
韓豐梓動念招出自己的金光法寶,將那法寶囊包沒了進去。
方啟這時才看清那金光法寶是一段如煙似霧的金霞,此寶能抵住九天十地辟魔梭的衝撞,當是防禦超絕的至寶之屬,這小兒放下心思,轉念想了想,放出第二元神,先遮掩了第二元神的本身境界,再化作一隻金光大手懸於半空,自己則垂手侍立一旁,拿當年對付建權道人的那一套再來對付冰晶女道。
韓豐梓見到第二元神,繃緊的面皮忽地一顫,似是有所觸動,卻是強忍著沒說話。
第二元神祭起絕音寶磬,對著冰晶女道一刷而下,烏光漫卷中,冰晶女道悠悠而醒,眼簾中先是映入第二元神化成的金光大手,再是氣勢凌厲的韓豐梓,最後才是侍立一旁的方啟。這女子將眼神定在第二元神上, 道:“前輩怎麽稱呼?”
第二元神還沒答他,韓豐梓已是搭過話頭道:“我這裡有問題要問你,你最好老實答話,若不然大家臉上須都不好看。”
冰晶女道臉上一訕,道:“我道是誰藏頭露尾地不敢朝面,原來是你瘋道人韓豐梓。人傳瘋癲二仙天不怕地不怕,怎麽也有怕我玄龜殿的一天?”
韓豐梓仰天一笑,道:“瘋癲二人無門無派,來時無親無故,去時無牽無掛,怕你玄龜殿何來?若真怕了你,你現下也見不到我吧?”
冰晶道人道:“說的也是,峨嵋派風流雲散,百十年難得見到幾個孤魂野鬼,你們這些漏網之魚,遲早脫不了灰飛煙滅的下場。與你一起動手的應該還有那癲道人吧,怎麽沒見到他?”
韓豐梓似是被她說到了痛處,臉色有些古怪起來,看了看方啟和第二元神一眼,竟是接不下話去了。
方啟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忽地祭起絕音寶磬,乘冰晶道人不備,又將她弄暈了過去。
韓豐梓頗感意外,道:“你不問了?”
方啟搖搖頭,收回了第二元神,反問道:“你,瘋癲二仙,古嶺客,還有苦叟司徒平,你們都是峨嵋派的人?”
韓豐梓閉口不言,眼睛看著松林之外,顯然不準備回答這個問題。
方啟心下忽然湧起一股煩躁感覺,半晌才道:“你們認不認識石道人?”
韓豐梓還是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