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心中的煩躁感覺越來越烈，慢慢地盡數轉為怒氣，直想跳起腳來破口大罵，不過他也知道現下罵也沒用，強壓欲待發泄怒火的衝動，平靜說道:“此次我到戚家峪，原本隻想將夏侯仁帶回山便算了結，卻沒想到苦叟轉世之事，會有如此複雜難解的地方。青龍幫，趙信然，周湘雲，外教摩尼派，儒教正理門，玄龜殿，再加上你們師叔侄三人，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一個冒出頭來，還沒等我理清頭緒，另一個又冒了出來，到得現下，我連是走是留都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苦叟生前的安排，也不知道以後應該怎麽做才能達到他的目地，不過我既然收了夏侯仁做徒弟，那便說什麽也不能將這件事情不明不白地放過去，再加上我自身也有些疑難未解，更加不可能貿然離開了。”

　　“古嶺客的所作所為，讓我覺得他似是不願我插手這件事，現下你便請回吧，順便幫我轉告一句話:夏侯仁前生已滅，此生是我的徒弟，古前輩掛念前世的同門情份，我也不可能置師徒情份不顧。”

　　韓豐梓卻不就走，歎了口氣道:“司徒師伯的安排我也看之不透，古師叔與我等名為叔侄，實為師徒，他的心思我多少有些了解，有些話他不好當面問你，那便由我來問吧:你會不會為夏侯仁恢復前世記憶?“

　　方啟微微一愣，有些想不通他怎麽會問這個問題，忖念片刻搖頭道:“不會。”

　　韓豐梓道:“為什麽?”

　　方啟道:“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如果硬要分辨的話，只能說是這是按照我自己的喜惡為他選的一條道路。”

　　韓豐梓道:“這我就有些不明白了，你若想要解開心中疑問，為他恢復前世記憶豈不是最好最快的選擇?加上司徒師伯前世功行精湛，一旦恢復前世記憶，修行起來勢必一日千裡，到時你也能添上一個大幫手，如此一舉數得的大好事，為何你又偏偏不選?”

　　方啟沉默，場中陷入一陣難言的靜謐感覺，半晌後這小兒忽地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夏侯仁如若恢復前世記憶，與前生之人有何區別?既然如此，苦叟何必再找上我?前世不能成道，此生恢復前世記憶便能成道嗎?”

　　韓豐梓仰頭哈哈一笑，道:“你怎麽會有如此想法?是先前便有還是現下臨時想起的?”

　　方啟道:“先前便有。你也不必取笑，天下道理眾多，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或許你覺得荒謬可笑的言語，在我這裡便是至理名言！”

　　韓豐梓道:“我沒有取笑你的意思，只是覺得我們這些老家夥著實有些可笑罷了，我現下叫古師叔和癲道人過來。”說著不待方啟答應，忽地對著山林外撮唇而嘯，嘯聲剛起時頗顯清亮，跟著忽然愈轉愈低，後來竟是漸不可查，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響。

　　如此隻過了片刻功夫，林外便有一道遁光顯映，轉眼間飛到近前停下，走進一人來。

　　那人身材矮壯，披著蓑衣，頭上還戴著頂鬥笠，遮住了半邊面目，只看得清頜下的三寸黑須，亂糟糟地纏作一團。

　　韓豐梓引手介紹道:“方道友，這位是我的同門師弟，喚作癲道人吳顛。”

　　方啟叉手行了一禮，那癲道人吳顛掀開鬥笠，露出一副溝溝坎坎的尊容來，咧嘴笑道:“好朋友恁地客氣作甚?”說著忽地對著林外道:“是哪個見不得人的吊腳鬼，現下總該現身相見了罷?”

　　林外嘿嘿一聲輕笑，有個頗顯輕佻的男子聲音道:“癲道人果然好修為……”話沒說完，猛然一頓，轉而道:“原來冰晶兒在你們這裡，如此便不枉我辛辛苦苦地跑一趟了。”

　　韓豐梓和吳顛聽到那人的聲音，神情俱是一變，韓豐梓對著方啟傳音道:“此人是玄龜殿三地仙之一的縹緲天，煞是難鬥，等會若是不對，你就乘我和吳顛纏住他的時候，找機會逃！”

　　吳顛則是訕訕一笑，低聲咕噥道:“奶奶的，怎麽把這老魔給引過來了?”

　　韓豐梓交待完方啟，又對著吳顛傳音道:“師叔那邊情形如何?”

　　吳顛眼望林外凝神相待，隨口道:“老子引著那些亂七八糟的龜兒四下亂轉，忙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去關心古老兒那邊怎麽樣了?”

　　韓豐梓早習慣了他滿嘴胡話的亂嚷嚷，聞言也不著惱，感應到封鎖在自家法寶之內的九天十地辟魔梭一陣騷動，不由暗叫一聲糟糕，傳音道:“我的錦雲金陽兜現下用不了，你先上去打個頭陣。”

　　吳顛低聲罵了句，隨即高聲叫道:“樸老兒，看見你家的寶貝閨女，還不過來奪人?你再晚得片刻，老子就要忍不住下手輕薄了，到時候做了你家的便宜女婿，可別怪老子不認你這個泰山老兒！”

　　方啟聽得差點一口老血噴了出去，心道這人還真是癲得可以，外面那人若還是忍得住，那可就白瞎了玄龜殿三地仙的名頭，當下暗自做好準備，隻待那人一動手，自己便找個方向開溜，卻不料外面那人嘻嘻笑道:“癲道人你搞錯了，冰晶兒是我徒弟，不是我閨女，我正愁這女子性子太傲，日後恐怕不大好找夫婿，現下你既然看得上她，那我便做主將她許配給你好了。”

　　吳顛“呸”地一聲，道:“老子要的是你家的親閨女，如此才配得上老子的身份，你這老兒莫不是豬油蒙了心思，拿個外家女子就想隨便糊弄老子?不如咱們今天就先把翁婿的名份定下了，待得以後老子有了興致，再去玄龜殿會會我家娘子！”

　　外面那人道:“人說上門的女婿半個兒，也罷，今日便當我倒霉，白認了個乾兒子。乖顛兒，為父醜話說在前頭，我家閨女家法嚴峻，若是日後你入不了她的眼，吃了她的排頭，你須怪不到為父的頭上。”

　　吳顛扯了幾句閑話，卻始終不能激得那人動手，心下著實有些不耐，低聲道了句:“這老兒鬧什麽玄虛?”

　　韓豐梓道:“你那便宜老丈人正加緊勾連九天十地辟魔梭哩，那法寶甚是要緊，想來他也不想就此丟了去，冰晶道人能帶著九天十地辟魔梭出來，身份應是不低，你老丈人多半還有些顧慮她的周全，這才一直隻扯瞎話不動手。我的錦雲金陽兜還能撐上一陣，待到他確定了九天十地辟魔梭的位置，應該便是動手之時。”

　　吳顛心下了然，當下卯足了勁跟那人白話，想要分那人的心思，好叫他不能全力催動九天十地辟魔梭。

　　方啟初始時聽得還有些興致，過不多久便有些意興索然了，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低頭尋思此次發生的事情，隻以第二元神留意山林間的情形。

　　吳顛的火氣越來越大，林外的那人還沒被他激出火頭來，他自己反倒先按捺不住了，嘴裡罵罵咧咧地，早已失了罵戰的章法，一邊在林中跳腳，一邊四下裡尋摸，想要弄清楚那人的位置，好跳將出去跟他戰上一場。

　　無奈那人身法實在詭異，話音縹緲難定，根本分不辨不出其人停於何處，話出時還在林邊，話音落處又似遠在幾裡之外，吳顛罵了一陣，始終找不到出手的時機，不由地怒發如狂，高叫道:“縹緲兒，我操你八輩祖宗，有種便露出烏龜腦袋來，爺爺乾不死你，就不姓這個吳字！”

　　那人嘻嘻連笑， 道:“我兒這就急著要弑父了嗎?早知古老兒門下都不是什麽好鳥，果然說不了兩句話，便要原形畢露了。”

　　吳顛怒不可遏，正要衝出林去，韓豐梓已是攔在他身前對著林外戟指罵道:“樸老兒，你再敢說我師叔一句，瘋子立時便宰了你家冰晶兒！”

　　吳顛得他提醒，頓時喜上眉梢，大聲道:“對，對，對，待我在林中先法辦了這俏娘子，再來跟樸老兒你說道！”

　　那人陰陰說道:“你二人動她一下試試！”

　　話音落處，已不再縹緲難定，似乎下一刻就要步入林中，吳顛大喝一聲，對準那話音出處就是一道煌煌劍光放了過去。

　　林外陽光普照，那劍光放將出去，卻連個人影也沒碰到，那人的聲音又道:“就憑你二人的修為，也配作我的對手?瘋癲二道果然瘋癲，別人碰著了縹緲天，避之唯恐不及，你二人倒好，反而巴巴地要激得我動手，我都不明白了，跟我動手你能撈著什麽好處嗎?”

　　吳顛一擊未中，知道遭了他的戲弄，反手就朝躺在地上的冰晶道人抓去，嘴中獰笑道:“樸老狗，今日癲道人便嫖嫖你家徒弟，為你樸家正正名。”一抓之下，冰晶道人應手凌空飛至，吳顛抄她入手，作勢便要向她胸前探去。

　　眼見那隻生滿黑毛的大手便要襲到冰晶道人的胸口之上，閉著雙眼的柔弱女道忽的檀口微張，吐出一道蛇形黑光，倏忽間撲上了癲道人的面門，跟著便要向他鼻竅之中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