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護也不多問，道:“正好今日我師父和十一師叔正在陣中完備陣法，小侄這便叫他們過來一趟。”說著便要回返。

　　方啟伸手拉住他，將手中的藍色飛劍塞過去，道:“這東西送給你，權當是你幫我跑腿的謝禮了。”

　　任護嚇了一跳，慌忙推辭道:“師叔太客氣了，既便是要賞賜些東西，這飛劍也太貴重了些，師侄不敢收。”

　　方啟道:“貴不貴重你說了不算，我說了才算，這是我跟人打架搶回來的，既是賊贓，當然是見者有份，師侄你第一個見到我，這東西便只能送給你了，不過我隻搶了這一樣東西，你拿了它偷偷祭煉便成，別說是我送給你的，要不然其它的小輩們見了，個個嚷著要跟我分贓，我可沒那麽多東西送。”

　　任護聽得不知是笑好還是哭好，見他把劍柄硬往自己手裡塞，似是再不收下他就要翻臉一般，心下不由地五味雜陳，末了隻好接過，行了一禮道:“小侄謝過師叔厚賜。”

　　方啟擺擺手，道:“這東西材質雖還過得去，祭煉起來卻是個麻煩事，我拿在手裡隻嫌沉手，沒什麽厚不厚的，你快去叫我那兩位師兄過來罷。”

　　任護捧著飛劍，轉身跳到小舟上去，一時間猶在夢中，腳下一絆差點跌了一交去，回頭見那泥人小子扶著攔杆看風景去了，禁不住又是心中暗歎，想不到自己生平的第一柄飛劍，竟是這位小師叔所賜。

　　他上次在百花宴上奪了第九位的武試之名，後來按照師父佟罡的指點，挑了一件風火定光圈，不過那法寶雖與他本身道法甚是契合，但卻終究沒能合他的心意，在他看來，練劍才是此生正途，若有能有一柄飛劍，以之勤習劍道，斬盡世間妖魔，蕩盡人間邪氛，才是大好男兒所為。

　　無奈佟罡門下弟子眾多，他又入門太晚，如此一來，想要得一柄飛劍，便就顯得尤為艱難，如今夢寐以求的東西就這樣不經意間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他捧著飛劍好一陣功夫，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從此真就有了屬於自己的飛劍，而更為難得的是，這飛劍材質還甚為不俗，只要自己耐下性子磨去它本身主人的祭煉痕跡，日後未必不能成為一件降妖伏魔的無上利器。

　　方啟原本只是看著這位第三代秀出躋輩的弟子順眼，倒也沒想太多，隨手便丟了出去，到現下為止，栽在他手裡的修界中人已過了一掌之數，所得的法寶也有好幾樣，左右都是些需要長時間祭煉才能應用的外物，他沒那個水磨功夫耗用，當然也就不怎麽看在眼裡，殊不知這些在他眼裡看來棄之可惜食之無味的雞肋物什，到了那些身無長物的低輩弟子眼裡，立時便就成了平生難遇的大好機緣，哪一件丟出來，都足以令那些低輩弟子眼羨心饞，如獲至寶，便是連任護這樣的門中俊傑也不能免俗。

　　等了不多一陣，佟罡和野頭陀便即駕著錦鯉小舟自陣中出來，方啟上前行了禮。

　　佟罡和野頭陀見他一副像是從泥塘裡滾了兩圈才灰溜溜跑回山的樣子，俱是眉間一樂，有些忍俊不禁了，佟罡倒還好些，笑了笑忍住沒說話，那野頭陀卻是個粗獷性子，上前一把拍在方啟的肩膀上，笑道:“小師弟，可是在外面受了人欺負，回山搬救兵來了?跟哥哥說說，哪個不開眼的敢惹到我武當山小長老的頭上去了，哥哥給你報仇出氣去。”

　　方啟臉上嘻嘻一笑，道:“小弟是有件事請兩位師兄幫忙，不過卻不是搬救兵來的。”當下將路上所遇無塵子的事情說了一遍，又將漢江上致真教擺下的邪門陣式說了。

　　佟罡和野頭陀聽得都是聳然動容，方啟身有第二元神的事情，門中的幾位長老級人物俱已知曉，聽他先是以第二元神打入了致真教盤踞之地，後來硬是憑著身無修為的肉身製住了無塵子，雖然勝得有些水分，但其中的驚險之處，卻絲毫不比隔空鬥法差，而致真教在漢江擺下邪門陣法之事，更是令二人暗暗心驚，不管致真教所謀者為何，這一番大籌劃若真成了氣候，恐怕禍及之地遠不止漢江一地而已。

　　佟罡當下道:“這樣，我和小師弟先去將那無塵子帶回山來，十一師弟回去將這事跟大師兄說了，看他怎麽安排。”

　　其余二人俱無異議，當即分別行事，野頭陀回轉山中，佟罡遁光一起，帶著方啟直往東南方向飛去。

　　方啟留神看著腳下路途，如此隻飛了盞茶功夫，便已到了先前與伍專兒分手的地方。

　　二人下得遁光，卻沒見著伍專兒，再到山洞一看，連那無塵子老道也不見了，方啟心下暗暗冷笑，只聽佟罡道:“他們兩人一傷一俗，走不了多遠，咱們循著雪中足跡追！”

　　二人出得洞，將遁光啟在空中，隻一看便見山中一條足跡迤邐著直向東方而去。佟罡催動劍光，尾隨而去，追了沒多一陣，前方一個山腳之處便現出伍專兒和無塵子的身影來。

　　那二人聽到後面的飛劍破空之音，俱自回頭看去，待得看到遁光上的方啟和佟罡，頓時都是臉色一白，無塵子恨恨大聲道:“我說你小子怎麽看得眼熟哩，原來卻是武當山的小崽子，道爺瞎了眼，栽得不冤！”

　　伍專兒看著方啟，訕訕地也不言語，顯是自毀言諾，沒臉再說什麽。

　　佟罡將眼看向方啟，看他如何處置。方啟道:“要不師兄你帶著老道先回山吧，我跟這位兄弟說兩句話。”

　　佟罡點點頭，道:“你在外面要小心些。”說著遁光卷住無塵子，逕自回山去了。

　　方啟做完了事情，心下便也不再著急了，尋了個乾爽的地方坐下，道:“你真就那麽想學本事，連自己的命都可以博上去?”

　　伍專兒挺直身軀道:“賤命一條，丟在哪裡也是丟，沒什麽區別，只要學得本事，便能做我想做的事情，我覺得值！”

　　方啟低頭不語，過了一會才喃喃道:“你倒是看得開，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以拋下家中老小不顧，若要換做是我，我做不到。”

　　伍專兒離著他遠遠的蹲在地上，道:“你顧的是小義，我追逐的是大義，咱們本就走的兩條不同道路，卻也沒什麽好說道的。”

　　方啟搔搔頭，一時間不知去如何辯駁，乾脆不說話了。

　　伍專兒接著道:“如今這個世道，民怨沸騰，官逼民反，到處都沒一個安寧地方，既便是我守在家中，也不知哪一天會禍從天降，從此家破人亡，與其這樣，倒不如乘著年輕，為自己也為家中老小博出一片天地來，雖然看似不孝，但卻不失為一條出路，兄台你覺得呢?”

　　方啟搖搖頭，抬眼道:“聽你說話的口氣，似也讀過幾天書，那你跟我說說，若你真有那個命運，造得了大清朝的反，到那時丟在你手裡的性命必定不少，那些性命興許多數都是無辜之人，你又如何能夠心安?”

　　伍專兒傲然道:“古往今來，哪個名將悍臣不是屍山血海中闖蕩過來的?若是心中總是計較這些得失，如何成得了大事?”

　　方啟眉頭一挑，忽然笑道:“你說得這般慷慨激昂，是希望我讚同你的看法呢，還是不讚同?”

　　伍專兒一愕，道:“當然是讚同了。”

　　方啟道:“本來我還有些猶豫，是放過你還是除了你滅口，放過你吧， 你多半還是會去漢江邊上，將我的事情賣給致真教，博你所謂的機緣;不放過你吧，又覺得你生無大惡，著實有些無辜，不過現下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是輕松了幾分，反正在你眼中看來，做大事者不拘小節，殺個把無辜之人，跟宰個雞實在沒什麽區別，你既要我讚同你的看法，那便是允了我除去你的念頭。”

　　伍專兒聽他繞來繞去竟是將自己繞到絕路上去了，不由騰地站起身來，手中鋼刀一豎，道:“想要殺我，盡管放馬過來！”

　　方啟卻是眼皮也沒動一下，道:“你不是我的對手，我要想殺了你直如反掌般容易，剛才我說的，其實是在問你，我也是個想做大事的，現下你便是那個無辜之人，你來給我辨辨，我到底應該怎麽做，殺還是不殺?”

　　伍專兒聽到這裡，握著鋼刀的手竟是有些顫抖起來，刹時間汗如雨下，嘴裡喃喃念道:“殺還是不殺?殺還是不殺?……”

　　方啟靜靜坐著，也不催他，眼見得他眼神越來越是堅定，張嘴就要說話，忽然又開口打斷他道:“你不用回答我，只須每天問你自己一遍便行，好了，你現下跟我回山，等到我的事情辦完了，你再將答案告訴我。”

　　伍專兒又是愣住，默默垂下手來，末了喟然一歎，忽地將手中鋼刀一把扔了出去。

　　方啟看得好笑，暗道:“小爺整的就是你這樣的，滿嘴豪情壯志，似要視天下蒼生為無物，臨到你自己成了刀俎上的魚肉之時，我看你還能不能輕松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