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停下腳步,施施然轉過身,見沈兆鳴當先而行,後面跟著兩個低輩弟子,直往自己這邊奔了過來。
淨樂宮周圍都是武當男徒的聚集之地,聽到動靜,便有人遠遠向這邊張望,待看清了是沈兆鳴和方啟,三三兩兩便聚攏而來。
沈兆鳴見人越圍越多,正合自己心意,他這兩月裡已聽說方啟在陣盤上洗煉兵天禦雷劍的事,他生恐方啟得了兵天禦雷劍後自己就沒了報仇出氣的機會,便天天叫人在淨樂宮旁邊盯著,隻待方啟從裡面出來,他便馬上趕來,乘著方啟祭劍未熟還沒什麽強力手段的時候,將上次丟下的場子給找回來。
方啟冷冷看他一眼,不用猜都知道他想乾些什麽,當下將劍負在背後,懶洋洋地道:“原來是沈道友,你這火急火燎地叫住我,可有什麽指教?”
沈兆鳴大聲道:“方啟,上次你乘我不備暗算於我,你我現下已是同門,我當然不能像你那樣再暗算了回去,同門之間便該光明正大地較量,我問你,你可有膽跟我上試劍崖?”
圍觀的眾同門聽他說及試劍崖,哄地一聲議論開來,更有好事者叫道:“上試劍崖好啊,既能了恩怨,又能長修為,一舉兩得,一劍雙雕,跟他上!”
方啟見那起哄的一副五短身材,相貌還算老實,說起話來卻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看裝扮當是與沈兆鳴同輩的三代弟子。
他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待周圍慢慢安靜下來,這才道:“沈道友明知我剛入門得傳了功法,一點準備的時間都不給我留,前腳出門你後腳便找了上來,果然光明正大得緊。好了,跟你說這些廢話也沒用,我要是不上試劍崖那又如何?”
眾人又是哄得大笑,那五短身材的三代弟子又道:“越是剛入門就越不能慫啊,要不然還不得被人看作膿包?跟他上,跟他上!”
沈兆鳴一臉得意,笑道:“不上試劍崖也行,大家份屬同門,我也不太為難你,你只要當著這麽多同門的面,給我賠禮道歉,自己打自己十個嘴巴,我便不追究了。”
方啟一臉古怪,暗道這人莫不是真的失心瘋了不成,難道他還不知道我拜了靈靈子為師?這小兒心下一轉,便試探道:“沈道友不用這麽狠吧?你可知道我拜了誰做師父?我師父的面子你總該給點吧?”
沈兆鳴不耐道:“你便是拜了大師伯為師,那也沒用。這只是咱們的私人恩怨,你不敢上試劍崖,便只能由得我開條件,我這可是依照門規辦事,任誰也挑不出半點錯來。”
方啟暗暗搖頭,此人真是蠢得可以,連這麽明顯的暗示都聽不出來,當下又道:“哦,你這是照咱們是同輩來算的,那如果我跟你不是同輩呢?”
沈兆鳴大樂,笑道:“我還以為你是拜在哪位長老門下,原來是被哪位師兄收了去,算起來,你現下就該叫我沈師叔,我也不計較你以下犯上的罪過了,你只要給我磕頭賠罪,再多打十個嘴巴,此事就算完了。若是真按照門規來算,輕則杖責,重則開革,我這已經算是法外開恩了,你還不跪下謝我?”
方啟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從懷裡摸出入門時得的玉牌來,此牌拜師後經諸葛英以本門真法錄入持牌人的姓名排位諸多信息,已能證明身份,道:“我是剛入門的新人,這玉牌也不知道怎麽用,麻煩哪位幫我看看,我現下的輩份算起來應該挨沈道友的什麽責罰。”
那五短身材的三代弟子擠上前來,接過方啟的玉牌,一邊運法,一邊笑嘻嘻地道:“幸好山上同門隻排到了四代,若是排到五代六代,那算起來可就麻煩得緊了……”說著忽然一怔,手上玉牌一抖,差點捏之不住,看看方啟,又看看沈兆鳴,一臉古怪之色,嘴裡話還沒說完,也不接著往下說了。
沈兆鳴早等得不耐煩了,道:“陸師兄,他是哪位師兄門下?”
那姓陸的三代弟子臉上抽搐,將玉牌遞給他,道:“你自己看吧。”跟著眼望方啟,臉上一笑,似是想擺出個討好的神色,一時間卻又拉不下臉皮來,笑得實在僵硬,跟著便欲上前行禮。
方啟對沈兆鳴那蠢人倒沒多少恨意,反倒對這個沒事瞎起哄的著實看不慣,冷冷道:“初次見面,禮輕了可不行。”
那陸姓弟子一怔,卻也不敢造次,暗地裡一咬牙,撲地跪在方啟面前,行了個參見長輩的大禮,口中道:“弟子陸海清,見過方師叔。”
方才還被人調笑的邪教小子,轉眼間就成了三代弟子跪拜的對象,事情急轉直下,圍觀的眾人全都看得傻了,聽陸海清口稱方師叔,眾人一下子明白過來,怪不得這小子不願跟著沈兆鳴上試劍崖,原來這小子不知走了什麽狗屎運,竟成了武當山上有數的長老級人物,他是自重身份,不想落個以大欺小的口實,這才一再拒絕,可笑沈兆鳴不知深淺,咄咄相逼,弄得旁邊看熱鬧的眾弟子也跟著一起遭了秧。
方啟看了一眼周遭呆滯的眾人,再看向拿著玉牌手足無措的沈兆鳴,冷笑道:“你們都愣著做什麽,見了長輩,不知道行禮麽?還是你們入門的時候沒接過戒經?”
一眾三代四代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不情不願地一個一個挨過來,對著方啟行初見時的大禮。方啟將那剛才笑得最大聲的早就看在眼裡,逢著他們行禮,便由著他們磕頭,行足禮數這才放過。那些隻圍觀不作聲的,隻待他們做個樣子,便上前親親熱熱地拉起身來,完了還不忘慰勉幾句,擺足了長輩對待晚輩的架式。
眾人行過禮,場中便只剩下沈兆鳴一人直挺挺地戳在當地,臉上神色變幻,既不上前行禮,也不歸還玉牌,牙齒咬得崩崩做響,看那樣子,活像是想要將那能證實方啟身份的玉牌給生吞了進去。
方啟也是靜靜站著,神色漸漸轉冷,對眼前之人再無一絲好感,人蠢一點倒也沒什麽,但若不知進退,不懂屈伸,那可就真是無藥可救了。
沈兆鳴見一眾同門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這才深深吸了口氣,上前遞上玉牌,躬身草草一禮,也不說話,轉身就往人圈外走去。
方啟搖搖頭,暗道無根師兄怎麽會收了這麽個草包後人做徒弟,不但傻,兼且傲,更加不會做人,連累了一眾同門不說,人家都行了大禮,偏偏他要特立獨行死硬到底,完了屁不都放一個,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將一眾同門晾在當地。如此蠢人還蠢得如此有特點,也算是武當山一大特色了。
正主都走了,圍觀眾人自然也不好再留,便各自行禮散去了。
方啟見那陸海清垂頭站在一旁,並不見走,笑道:“你怎麽還不走?難不成心裡不服氣,也想約我上試劍崖?”
陸海清忙道:“弟子不敢,今日弟子無知冒犯,萬望小師叔不要見怪。”
方啟上前攬住他的肩膀,道:“你先前已經賠過禮了,我可不是小氣胚子,賠過禮氣就消了,你也不用特地再留下來補上一句。對了,你是哪位師兄的門下?”
陸海清道:“師尊位列長老第九位, 小師叔,今天的事您千萬別跟我師父說,您要怎麽責罰弟子都行。”
方啟笑道:“就算我不說,那麽多人都知道的事情,難保不會傳到佟師兄耳朵裡去,我能管住我的嘴巴,卻管不了別人。”
陸海清聽他的語氣,真不像是還在怨怪自己的樣子,暗道這位小師叔倒是好說話的緊,口中道:“您這是答應了?只要您不追究,師尊聽到了也不會過多責罰。多謝小師叔,多謝了。”
方啟見他誠惶誠恐的模樣,可見懼佟罡之深,足見佟罡禦下之嚴,與無根道人比起來,真乃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當下拍拍他肩膀,道:“你若是真想以後不被師父責罰,就該管好自己,不要見了事就上趕著湊熱鬧,唯恐天下不亂,知道了麽?”
陸海清嘴裡應是不迭,懸著的心思這才放松下來,便欲告辭而去。
方啟摟著他的肩膀卻不放手,道:“你的事我替你應下了,我這裡有件事,還需請你幫忙。”
陸海清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方啟見他臉色,已知他是怕自己以此要脅提出什麽難以辦到的條件來,不等他開口拒絕,便接著道:“我來山上雖然已有三年,不過對山門的各個去處卻並不了解,就請陸師侄做個向導,帶我到處轉轉。”
陸海清聽是這個要求,不由得暗松了口氣,也不知怎地,這才接觸不一刻工夫,他心裡對眼前這個小師叔莫名生出幾分懼意來,渾不覺得他比自己還小了好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