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猴兒打開洞裡的木箱子,翻騰一陣,摸出本線裝古書來,遞到方啟眼前。
方啟滿心以為它會先拿出些飯前的點心吃食來,見狀又是一愣,心道:“怎麽做客還得用功?”他在家時,早被自己的學究老爹四書五經學海書山地逼得慘了,見了書本能地便想撒腳就逃,當下大喇喇地道:“放一邊吧,先開飯。”
雪猴得了舊主吩咐,已將他視為新主,便也不勉強,將書丟在一旁,竄出洞“做飯”去了。
方啟見洞口幽暗,不知有幾許深淺,洞中卻滿是柔柔光線,不影響視物又不耀人眼花,心中暗暗讚歎了一番,等得一陣,便就無聊起來,有心去尋雪猴,卻又不敢摸黑亂走,左右無事,便拿起雪猴要他看的書,只見封面上四個古篆,方啟隻認得第一個“玄”字,翻開第一頁,總算裡面的文字不是古篆書就。
他三歲便開始識字,到了這個年紀,雖不能駢五驪六地長篇大論,卻已算是裝了大半肚子的墨水,不但字識得全,還能即興來上一段打油詩,寫出幾篇放牛詞來。
書中序章開篇明義,寫的東西卻是玄而又玄,看得一陣,眼前的文字似乎變得熟悉起來,方啟不自覺跟著讀出聲音來,到得後來,不用翻開第二頁,他便能自顧自地念下去,一直讀到最後,已是小半個時辰過去,線裝古書猶定在第一頁那裡,而方啟已是通讀全文。
到這時,他才如夢方醒,啪地將書合上,口中喃喃道:“玄章真解,玄章真解?我在哪裡背過這本書?”
那雪猴在他讀到一半時便已進洞,見此異狀,早已呆了,待方啟合書自歎,雪猴忙不迭將手中的物什往地上一丟,跳到方啟面前毛爪亂劃,動作比先前幅度要大得多,顯是正大拍馬屁來著。
只可惜,方啟心中的震撼絲毫不弱於它,對它的動作隻作不見,嘴裡喃喃自語,心裡翻江倒海,不光是耳中眼中異狀再現,便是全身每個毛孔,每條筋絡,每根骨頭,每個髒器都泛出說不清又道不明的奇異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拚命地要從那些地方擠進身體,又像是那些地方要消散開來,融入天地,四肢百骸都是酥酥麻麻地,連小指頭都動彈不得。隻過了盞茶功夫,便是汗出如漿,如同從水裡撈上來一般,眼角更是抑製不住地嘩嘩流淚,腹中如雷鳴,跟著就是一個響屁崩了出去。
雪猴嚇得往旁一閃,還未站穩,方啟又是一聲接一聲地如山崩般地大放響屁,直到腹中聲音漸消才告止歇,洞中頓時彌漫起一股惡臭。
而此時,洞中卻又猛地黑了下來,隻聽洞外悶沉沉幾聲巨響,如同巨石滾過天際,跟著便是哢啦啦地驚天霹靂,白光如晝之際,一道手臂粗細的閃電倏地竄進洞來直向方啟撲去。
雪猴嚇得吱吱亂叫,見到閃電已知不妙,奈何電掣光閃,動念都還來不及,那閃電便已撲到方啟身前。
眼見得方啟就要被劈成一道人形焦炭,那閃電忽然如靈蛇般一扭,倏忽沒入方啟攤開的左掌心裡,洞中又複生光明。
白馬猴被這些變故唬得一愣又是一愣,方啟也比它好不了多少,而作為當事之人,眼睜睜地看著閃雷及身,噩運當頭,又眼直直地看到峰回路轉,死裡逃生,若不是今時不同往日,他隻怕早被嚇得哭出聲來。
洞中的一人一猴好半晌才醒過神來,
雪猴跳到方啟身前,毛爪拉住他左手,翻來覆去地一陣細看,可那左手除了比它自己的少了許多猴毛以外,哪有什麽不同之處? 雪猴猶不死心,試探著伸出一趾,向他左掌心上探去,觸手處溫潤柔軟,與常無異,再用了點力,忽覺地趾尖一軟,那手趾頭竟然忽地陷了進去。雪猴嚇得一叫,忙向後一縮,慌亂間,用力過猛,一個跟頭翻了過去。
方啟看得好笑,自己也覺得詭異,他左手心裡一直有個血洞,形作渾圓卻不流血,即長不攏也消不掉,雖說觀者無不觸目驚心,但他自己卻是不痛不癢,長年累月地倒也看得習慣了。隻是他知道這東西不適合公之於眾,不光會嚇著人,還會令人另眼相看,是以一直以來他從來不在至親以外的人面前攤開手掌。
方才閃電來襲,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左手竟是打開的,而那閃電沒入手心後,那血洞竟然消失了,原來血洞的地方竟然生出了血肉皮膚,現下看去,若不是自己心裡清楚,恐怕連自己都不會相信那地方轉眼之前還是個洞來著,而剛才白猴兒的試探,他自己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根毛茸茸的手指頭微一用力,竟然穿過皮膚陷進了手掌,手指離開之後,手掌的皮膚當即恢復如初,了無痕跡,直如剛才發生的事情隻是一場夢幻一般。
方啟定定神,閉上雙眼緩緩呼吸,慢慢平複心情。過不多久,腦中靈光一閃,旋而一切過往如電光火石般在眼前閃過,而那一個個不解之處在其中如同一朵朵白蓮綻放,跟著火光萌動,又變做一個個氣泡,就此消散不見。再睜開眼時,眼中已無惘然,滿懷舒暢之下, 忍不住呵呵一陣大笑。
雪猴一驚一乍地都快麻木了,待他得意完了,這才近前一拉他袖子,指了指進洞時丟在地上的物什。
方啟轉眼看去,見是一頭血糊糊的獐子,愣了愣才明白過來,這便是白猴兒為自己準備的晚飯了,看來神仙家的猴子也隻是猴子,靈性再足,離調羹弄飯還是有些距離。隻是現下他腹中卻沒了饑餓之感,看著地上血糊糊的東西沒來由的一陣反胃,道:“今晚吃素行不行?有沒有什麽瓜果蔬菜之類的?”
雪猴嘴巴一咧,意作為難,指天劃地解釋一通,方啟只看明白了兩個字,沒有。好在他隻是隨口一問,倒也並不在意。
眼見得洞口處徹底黑暗下來,顯是已然入夜,一人一猴卻無絲毫睡意,省下一餐晚飯,雪猴又從箱子裡直往外搗騰東西,有經書,有圖譜,有丹藥,劈裡叭啦全堆到方啟面前,顯然小猴子記掛著舊主所托,一心要為方啟早築道基。猴性急躁,卻又早將舊主後面“隨緣而定,自然而然”的囑咐拋到腦後去了。
方啟也看出了雪猴的意思,搖頭道:“這些東西我最多隻是看一看,卻沒大用。我要走一條前人未走過的道路,凡事隻能靠我自己。”
雪猴一聽就急了,我那老主人多高的道行,多強的本領,他說的話能有錯嗎?你一個小屁孩還沒開始修行,就大言不慚要走前人未走之路,這不是明擺著讓我兩頭為難嗎?隻是這番話打死它也比劃不出來,隻能跳著腳瞪著眼乾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