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英見那人好大一副絡腮胡子,正是致真教三長老史南溪,道:“掌教神尼眼下正於山中參悟玄機,不見外客,怕是要令史長老失望了。”
史南溪眼角一抽,道:“神尼功行深厚,史某人甚是佩服,聽諸葛師侄的意思,她這是又進一步,準備飛升了?”
諸葛英道:“史長老說笑了,想我正教多舛,百多年來早就再無一人飛升,掌教神尼功行又進倒是不假,不過離飛升天界還是差了一步,總能再庇護我們這些不成器的後輩一些年月,待正道大興心無掛礙之時再飛升不遲。”
武當派中史南溪心下忌憚的唯半邊老尼一人,聽他如此說,不由肚裡暗恨:“要不是這些老不死的個個賭咒弄誓延遲飛升,上一次我就能滅了你武當派,哪還由得你這小兒在這裡逞口舌?”當下不再糾纏這個話題,對著後面的人一擺手,道:“咱們就依諸葛師侄兒之言,隨便找個地方討杯花酒喝,待此番事了,我再請大夥到我孟關崖大醉幾日。”
後方眾人哄然應諾,分散開來往谷中行去,也不要武當諸人安排,各自大搖大擺地往席中一擠,伸手抓了點心便往嘴裡塞。
諸葛英見分散開的人俱是些粗魯貨色,場中隻留了史南溪和另外的三男兩女,略略一想便知其用意,神色漸冷,道:“史長老,煩請約束約束貴屬行徑,今日逢我山中盛事,冉香峪可不是他們撒潑打混的地方。”
史南溪笑道;“這個自無需諸葛師侄著重交待,我們上門做客,總得要有做客人的規矩,不過這些邪魔外道自在慣了,若真是狠狠約束,難免有人心生恚忿,說不定便會鬧得更凶,還不如讓他們自己找些樂子的好。諸葛師侄放心,我來時已交待好了,他們自有分寸,不會太過張狂,攪了貴派的百花宴。”
諸葛英道:“希望如此。”說著手一引,“史長老,便請入席罷。”
多了這群擺明了不懷好意的不速之客,谷中氣氛便變得有些怪異。正教中有人看不慣,也有人看不起。看不慣的便停箸罷飲,不願與之同席就膳。看不起的便自顧談笑風生,隻作未見。旁門中有人坐不住,也有人惹不起。坐不住的怕這兩邊不對眼,在桌子上就要打起來,自己吃得也不痛快。惹不起的則是兩頭都不能得罪,免得日後門派受累,遭了這無妄之災。
倒是昆侖派的小髯客向善還跟史南溪寒暄對答了幾句,顯出了幾分親熱。
修道中人打坐入定時,可以不飲不食數月乃至數年之久,平日裡卻也不是個個都能餐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修為淺的與常人沒什麽不同,一餐不吃都會餓得慌。修為稍厚的便能辟谷數日,對口食之欲也要淺上許多。只有那修為高深之輩,方能斷絕濁食,專修大道。
百花宴招待的俱是修士,除了一道花宴引人入勝外,在吃的方面倒也並不注重。眾位修士齊聚冉香峪當然也不是為了吃來的,無論正教旁門,所圖的無非是同道之間聯絡感情,互相之間日後也好有個照應,尤其是道統之爭後正道衰落,正教諸派獨木難支,這增厚情誼,互相扶持便顯得尤為重要,百花宴越辦越大,原因便在於此了。
眼見著花宴將尾,史南溪自席中站起身來,放聲道:“老夫聽聞武當山百花宴以花為目,遍邀同道共賞,除了這花宴之外,尚有個重頭關目,叫做‘錦繡文章,金殿武揚’,眼下大夥花宴也已吃過,便請主人為咱們解說解說這‘文武’二字是何用意。”
此言一出,谷中諸人俱是精神一振,遍聲應和,不但史南溪帶來的人叫得大聲,有些旁門中人也跟著喝起彩來。
諸葛英起身道:“此次百花宴與往日並無不同,其中各個關目想必在座的各位貴賓十有八*九都是心中有數,鄙人忝為地主,便再為大家解說一遍。”
所謂“錦繡文章,金殿武揚”,乃是百花宴影響漸深時,各派聚集後想出的一個娛樂事情。
錦繡文章是由各派推出一個法力高深之輩,於冉香峪後的風波嶺上逐一各展所能,使出平生最得意的法術神通來,供眾人觀賞。這裡所使的法術神通不能有損風景,只求眩目好看,若是能增益山水當然更佳,最後便由各派公推出一位魁首,是為“錦繡文章”。
綿繡文章是為悅目,金殿武揚則專為扣心了。文比隻評個虛名,而武比卻有彩頭。
武比不限人數,只要哪一派拿出一件中品以上的法寶做彩頭,便能推一位門派裡年在雙屬之內,入門不過十年的新進之輩出場比試,拿出兩件便推兩人,如此類推。這裡的比試只能以本身道法或是以本命法寶運使法術做鬥,不能外放法寶,也不能傷人性命,最後得出前三甲。第一位可以先選得三樣法寶,第二位再選兩樣,第三位續選兩樣,到最後若還有剩余法寶,則再往下排,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直到法寶遴選完畢為止。
武比的場地是在紫宵宮外的大廣場,這才有了這個名目“金殿武揚”。
諸葛英說完了這些,接著又道:“宴會過後,本門會為大家安排住處,這文武之比尚在明日,各位道友不必著急一時,待安排完住處,各位若還想在山中遊歷,自可喚人安排。”
此言一出,谷中諸派俱是一愕,史南溪道:“歷屆百花宴都是第一日便有比試,何以此次與往日不同?”
諸葛英知他會有此一問,也早已想好了說辭,道:“本門安排不周,未曾料到史長老會率眾而來,如此一來,一天時間已過大半,今日比試就有些倉促,不如挪到明日,大家養足了精神,再行比試不遲。”
百花宴連開數日,時間倒還充裕,聽他這麽一說,眾人也覺有理,反正諸事有主人家操心安排,就算在武當山多住幾天那也沒什麽大不了。
史南溪雖然心中不願,但也說不出個硬要現下比試的道理,“嘿”了一聲,便未再言語。
諸葛英知他有備而來,既是存心攪局,必定對百花宴的諸般細節早就打聽過了,若再像以前那樣安排日程,說不定就會著了這老賊的道,現下將日子向後拖了半天,有了這半天時間,本門和諸多同道便可以乘機商議對策,至不濟也不能讓這老賊在百花宴上討了好去。
宴會一過,諸人便紛紛離場,由武當門人帶往島中住處。
冉香峪各處遁光此起彼伏,直忙碌了一個多時辰,山谷中才漸漸安靜下來。諸葛英傳令下去,喚那些手中諸事安排停當的三代以上門人回谷中議事。
不一刻,武當眾門人又於冉香峪處聚集,諸葛英約略看了看,見門中三代弟子以上諸人來了多半,便不再等,招呼大家在大廳坐下,開口道:“今日大家都看到了,致真教的魔崽子以禮拜山,雖然未露敵意,但其來意卻已昭然若揭,那就是乘著我正教聚會之時,挫我正教的威風,長他邪教的志氣,我召大家過來,便是想與大家商議個對策,看看如何將這班魔崽子打發了。”
諸人稍稍一靜,佟罡沉聲道:“致真教欺我太甚,三年前圍攻武當山的人,雖然沒有他史南溪在,但也絕與這老兒脫不了乾系,依小弟之見,不如乘此機會,將護山大陣一關,關門打狗,給他來一個來得去不得,讓其徹底交待在武當山上。”
執女弟子事的蘇曼搖頭道:“佟師弟所言稍嫌激烈,非待客之道,傳言出去,怕是於我武當派名聲有礙。”
佟罡道:“二師姐的顧慮小弟心下清楚,這番說法若是放在道統之爭以前,我煌煌正教當然不屑做這等徒然授人以柄的小人勾當,不過此一時彼一時,當年邪教中人對付我正教之時,手段無所不以其極,我武當今日如此做法,只不過還當年其道之萬一,就算背負些許罵名,小弟認為也是值當的。”
諸葛英抬手止住他,道:“史南溪人非蠢人,既然敢來,必定做了萬全的準備,事先當然會料想到萬一我們不顧忌顏面,大家撕破臉以後該怎麽辦。要打要殺的話還是先不要說了,到最後真到那一步時再走不遲,現下我們只需商議,此事循正途應該怎麽解決。”
佟罡默然,坐在他前首的張嘉善道:“那老賊若想攪局,當會在文武大比上做文章,除此之外,百花宴最後還有一眾同道共同商討共抗外教之事,此一點應該也是那老賊的目地所在。”
諸葛英點頭道:“七師弟與我所想大致相同,只是文武大比的規矩一目了然,他便是想要弄鬼也不容易,關鍵之處便在於最後面的那個環節,我卻想不通他要如何做梗使壞。”
廳中沉默一陣,諸人各自開動腦筋,思索諸葛英所提出的疑問。
良久之後林克賢開口道:“此人會不會在山外也布置了人馬,若是攪了百花宴當然最好,若是事不能成,便裡應外合,再來攻山?”
眾人心中都是一跳,細一琢磨,便也俱覺此點甚為可慮。
諸葛英道:“三師弟說得有理,此事不得不防。”沉吟一陣道,“負責山外巡遊的諸位師弟,待議事完畢後你們便安排人手,將方圓百裡之內巡察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麽可疑之處。另外,這些時日內,守陣的門人弟子一見有飛訊出山,一律先以大陣攔截下來,留待我等確認後再行處置。”
利嚴敦等人與守陣弟子起身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