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心中的好奇心思轉得兩轉,知道眼下的情形好奇也是無用,當下不再多想,劍光繞了個大圈子,正要折向西北,就見前方又是一道綠色遁光迎面而來。
那遁光飛得低矮,操縱之人應該也只有元神以下的修為,飛得稍近了些,方啟目力精強,已能看清上面站著個身穿青衣的長大漢子,待再一細看面目,頓時心下一驚,連忙將絕音寶磬的烏光又放了出來,把自己和曾巧然遮掩得嚴嚴實實。
那長大漢子飛到近前,眼見得前方遁光上二人的鬼祟行徑,疤臉上顯出幾分疑惑神情,駕著遁光慢慢與那黑光交錯而過,便在這時,那人忽地好似想起了什麽,忙又頓住遁光,開聲道:“道友請留步。”
方啟暗罵了聲,卻沒搭話,那人正是百花宴上與孫燕兒鍾鳴二人結下梁子的致真教疤臉漢子,當日自己打得致真教大敗虧輸,還傷了好幾個人,這小兒料想致真教的人在山門中不敢放肆,在山門外見著那可就難說得緊了,是以看清了那人的容貌,這才想著要遮掩過去,卻沒曾想還是被那人看出了端倪。
那疤臉漢子見他不說話,越發肯定了心中所想,哈哈一笑,道:“這位可是武當山方啟小長老當面?”
方啟大聲道了句“正是你家爺爺!”,當下再不猶豫,遁光一催,便向前猛竄而去。
那疤臉漢子大怒,回身便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放聲喊道:“方啟小兒,你小子不是囂張得緊嗎?有本事便停下遁光與道爺我大戰三百回合!”
方啟以第二元神催動遁光,本身卻是閑得很,聞言毫不示弱道:“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還想跟你家祖宗大戰三百回合?乖孫子,爺爺我今天沒空理你,改日再賞你頓家法嘗嘗!”
那疤臉漢子越發怒了,他的遁光與方啟快不了多少,怒火攻心之下,心法也受了些影響,晃晃悠悠地跟在後面,方啟甩之不脫,他也追之不上,見此情形,又自大聲道:“正教中的人果然便是一群龜孫子,一聽說要打架,忙不及地就要腳底開溜,道爺我呸你個滿臉大麻子。”
方啟索性散去絕音寶磬的烏光,回頭道:“難怪我家孫兒滿臉的刀疤印子,原來卻是被人啐成這副醜樣,你要是還嫌臉上刀疤太少,盡管跟著爺爺來,等過了你家大人照應的地方,爺爺保管再給你添一道從頭到腳的大刀疤子。”
那疤臉漢子聞言,這才知道那小子不是忌憚自己,而是怕被自己在附近辦事的教中同門纏上,一時間不由有些猶豫,若是真如他所說,到了教中同門照應不到的地方,那時真的動起手來,自己會不會是他的對手?想到這裡,又念及自己還身有要事,遁光便漸漸慢了下來。
方啟罵不絕口,越飛越遠,眼見得那疤臉漢子再跟一陣便即轉身走了,這小兒這才住口,將遁光放緩來,暗松了口長氣。
曾巧然也是緊張稍去,問道:“那人很厲害嗎?”
方啟搖頭道:“倒也不是很厲害,還及不上靈照山人哩,我要不是心有顧忌,一個打他兩個都不成問題,這次算他運氣,下次若再叫我碰到,非打得他哭爹喊娘不行。”
曾巧然知他八成是在吹牛,咯咯而笑,笑得一陣,忽地又是一歎,道:“想不到你們修道的人也有這許多的煩惱事情。”
方啟道:“是個人就免不了許多煩惱,我的一位師姐曾經說過,修道修道,修的便是一顆人心,修道人的心思比之塵俗之人更見險惡,再加上又沒有塵世間的律法約束,殺人越貨,無法無天的事情多了去了,行走在修真道中,處處都要加以小心,一個不留神往往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場,好多時候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來。”
曾巧然聽得暗暗怎舌,偷眼見他侃侃而談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不由有些愣怔,心下忽地又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覺,眼圈頓時紅了,連忙將頭扭在一邊,不說話了。
方啟卻沒留意到她的異樣,一路再無多話,直飛到長壽鎮外才降下遁光。
回到家中,二人對曾伯憲說了此去的情形。
曾伯憲聽完,默默不語,他中年喪妻,這才收了慕容雪蕊做側室,原本打算等回到襄陽,便即將她扶正,卻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慕容雪蕊得而複失,現下便是連她去了哪裡都不知道了。
沉默一陣,曾伯憲果然便如曾巧然所說,提及告辭之意,方文從知他不願寄人蘺下,便也未再挽留,叫尹玉真拿了些盤纏贈予他,將他送出屋來。
方啟走在後面,取了張得自建權道人的銀票塞給曾巧然,低聲道;“你家的財物都被人劫了去,回去以後恐怕不好度日,這是我在靈照山人那裡搜刮到的,那老兒害了你們,便算是他的一點補償吧。我知道你爹跟我爹都是一個脾性,隻肯收些好友間的饋贈,稍一犯了他們的忌諱他便未必肯收了,這銀鈔你先拿著,等回去以後再跟他說,那時候他即便不願,那也沒奈何了。”
曾巧然默默收好,臨別在即,卻又忍不住悄悄落下淚來,哽咽道:“方啟哥哥,你要記得來看我。”
方啟也有些傷感,道:“我記得的。”
眾人直走到鎮外才分開來,曾伯憲沒了慕容雪蕊牽絆,決定從水路回去,尹道彥對路途熟悉,便領著曾家三口往江邊渡口走,方啟抱著曾家小兒,也一道將他們送過去。
走了半個多時辰,到了渡口處,已有十來個人等在那裡,其中有兩個行商打扮的人顯得尤為焦急,正自左右踱步不停。其余的人都是些平頭百姓,不一刻渡江的客船到了,那些人便即紛紛上船。
那兩個商賈卻沒上去,隻對著下遊的方向伸長脖子張望不停,顯然和曾家三口一樣,這二人不是為了渡江,而是往上遊走遠程的。
尹道彥上前打了個揖,道:“二位等了多久了?這是要往哪裡去?”
其中一個瘦高個子的商賈道:“我們去襄陽,都等了快半天時間了,那船自安陸府過來,一天有兩趟,到了現下這個時候,卻是一趟也沒見著。”
尹道彥“哦”了一聲,道:“興許是耽擱了。”
那瘦高個點了點頭,抬頭見江心處浮過來一條小漁船,顧不得再和尹道彥說話,跑到江邊大聲道:“船家,船家!”
那漁船上的人聽見岸邊的聲音,便將漁船靠近過來,道:“有事嗎?”
那瘦高個道:“跟您家打聽個事,從安陸過來的大船您家曉得不?”
漁船上是個精壯漢子,聞言道:“您家還是莫指望那大船囉,過不來啦!”
那瘦高個微微一愣,道:“怎麽個說法?”
那精壯漢子將手中竹蒿往下遊一指,道:“我聽人說下邊前幾天出事囉,後來被人封了河面,不準船過,我這幾天都沒看到下邊有船過來囉。”
那瘦高個大感失望,旋即又似想到了什麽,道:“您家曉得這附近哪裡能租到船不?”
那精壯漢子道:“有是有,不過價錢就要貴得很,這個先要跟你打個知道。”
那瘦高個笑道:“依您家的估計,得花多少個銀錢?”
那精壯漢子知他們這些商賈最擅長的便是討價還價,當下道:“我們這裡租的船可比不了大船裝得有帆,逆著風還能跑得恁個快,你聽聽這呼呼叫的西北風,就算有錢也不一定租得到船,你要是想討價還價,我也不費那個力給你張羅囉。”
那瘦高個苦著臉回來跟另外一名商賈商量一陣,又把眼光看向尹道彥等人。
尹道彥笑道:“我們有兩位也去襄陽,算兩份的銀錢。”
那兩個商賈這才舒了口氣,隨著那漁夫往上遊租船去了。
方啟看到這裡,忍不住道:“既然這麽麻煩, 不如我送曾叔叔你們回去好了。”
曾伯憲搖頭道:“此次已經勞煩世侄太多,些許小事若再多做要求,做叔父的這張老臉就沒地方擱了,現下我們在這裡等就是了,二位請回吧。“
方啟無奈,與尹道彥對望一眼,便將曾家小子放下地,與曾家父女行禮作別,自往回路走去。
郎舅二人好些天沒在一起說過話了,此時乘著往回走的機會,尹道彥又提起要學道法的事情。
方啟先前答應過舅舅,準備將玉冊魔功琢磨透徹了,便傳給他一部分,魔門功法須得心志堅定的人才能練得,對資質的要求反而比道門要小得多,倒也適合尹道彥習練,只是此時方啟雖然已經將那玉冊魔功習練了一小部分,但那是得了陰珠煉體的好處,體內有現成的先天劫力可用,而尹道彥只是平常人,練的時候就只能像周無缺那樣自殘身體立命神魔了,方啟當然不忍心自己老舅一大把年紀了還要受那折騰,是以這些天來一直沒跟他說,此時聽他又問起,便隻好推說還沒到時候,叫他稍安勿躁了。
尹道彥大失所望,走路都沒了精神,方啟看在眼中,暗自好笑一陣,轉念又想到曾伯憲父女的遭遇,不由又是心下惻然,再一聯想到那漁夫所說的話,似乎這些天漢江上也不太平,思來想去心中始終覺得有些放不下,忖念及此,這小兒便悄悄將第二元神放了出去,反正自己暫時用它不著,不如暗中護送那兩父女回去,待他們安全抵達,第二元神再回返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