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燕兒道:“師叔祖沒說，我也沒敢多問。”

　　方啟拉著他在院子裡坐下，給他倒了杯水，遞到他面前，道:“你在山裡呆得久，知道的比我多，依你看來，能在淨樂宮收徒弟的都會是些什麽人物?”

　　孫燕兒平生哪受過這等殷勤的場面，慌忙連稱不敢，方啟管他敢是不敢，將水杯硬塞在他手裡，眼含期待地看著他。

　　孫燕兒這才邊回憶邊道:“我上山十多年，還真沒見過哪位門中前輩是在淨樂宮收徒弟的，也從沒聽別的師兄弟說過以前有這樣的例子，說了您別生氣，洛師叔祖叫我傳話的時候，我聽了都覺著奇怪來著，只聽說哪位犯了門規在淨樂宮當眾處置的，啥時候有哪位在淨樂宮當眾收徒的?”

　　這人也當真敢說，聽得方啟眉心直跳，好在孫燕兒反應還算快，又安慰道:“方道友還未入門，當然談不上觸犯門規，更別說當眾處置了。洛師叔祖說得明白，明天讓您去是為了拜師，不是為了別的，說不定到了淨樂宮另有安排也未嘗不能。”

　　方啟見從他口中實在也問不出什麽來，便支晤了兩句，各自散了。

　　第二天一早，方啟依言沐浴更衣，穿戴整齊，便直向淨樂宮而去。武當派中男弟子平日裡執事功課的地方是淨樂宮，女弟子是在遇真宮，而逢有派中重大儀典，或是遇有須召集山門中所有人等參與的大事，則匯於紫霄宮。

　　島上地勢雖不比外門的武當山險峻巍峨，但也盡多奇峭之地，仙家駐地尤有瑤苔芝草，嘉木琪花點綴其間，飛瀑流泉時而於崖石中隱現，仙禽異獸忽而於林木間穿梭，稍作流連，便頓生渾然忘我之慨，當真是看不盡的靈台妙境，數不完的天府勝景。

　　方啟自修道起就沒消停過，哪有那閑情怡致到處觀風賞景?這小兒天生也沒生那根雅骨，如此風景看在眼裡直如牛嚼牡丹，跟荒山野嶺也沒多大區別，他倒是對那些仙禽異獸有些興趣，一路上只在心裡蹩摸，不知這些小東西烤熟了吃在嘴裡會是什麽味道，會不會如傳說中說的那樣，綿軟細嫩，入口即化，食之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眼看著淨樂宮已遙遙在望，轉過一個山角，就見前方棧道旁的亭子裡一群男男女女，方啟看了一眼，隻認得其中一個女子，是洛佳荷的弟子，好像叫做賈璿來著，隨洛佳荷看望洛定坤時見過一面。

　　他隻悶頭不理，掃了一眼便沒再多瞧。

　　賈璿正與一眾師兄弟說話，見他腳步匆匆地招呼也不打就要走過去，便自停了話語，從亭子裡出來，道:“方道友，你這是要往哪裡去?”

　　亭子裡其他人見狀，便也停了話語，跟著湧了出來。

　　方啟臉皮再厚，這時也不好再裝做沒看見，頓住腳步，道:“去淨樂宮。”

　　賈璿杏眼似是一亮，道:“正巧我也要去淨樂宮，便和方道友並做一路罷。”

　　後面一個白衣男子聽了，軒眉皺了皺，似有不喜，卻沒說話。他旁邊個子稍矮的大眼少年卻大聲道:“賈師姐，說好了今日隻做遊玩，去淨樂宮做什麽?”

　　賈璿回頭白了他一眼，反問道:“我改變主意了，不行麽?”

　　那大眼少年一噎，似是不好與她爭論，轉而看向方啟道:“喲，我道是誰，原來是致真教的小崽子，

今天你沒窩在家裡給洛定坤師兄看病嗎?”　　話音一落，一群男女盡皆笑出聲來，方啟聽他話語不善，也不忙著拿話頂他，隻嘴角噙笑，斜眼冷冷看著。雖然不知道怎麽著了這些人調笑，但也不難猜，洛佳荷那話癆脾性，根本就不是個藏得住話的，想來如今自己的事跡怕已早傳遍了武當山，邪教小兒，整日價與個傻子為伍，還異想天開要治那傻子延誤了八十年的頭病，上山三年，窩了三年，半點成效也未見著。方啟雖是深居簡出，但或多或少還是有些風聞，山上一些低輩弟子早就在傳，是不是洛佳荷愛侄心切，被這邪教小子給蒙騙了。

　　方啟還未說話，賈璿卻是俏臉一板，低喝道:“胡說什麽呢?方道友是我師父接引上山的，你再亂嚼舌根我可就要翻臉了。”

　　那大眼少年道:“賈師姐言重了，小弟沒半點對洛師伯不敬的意思，只是關心洛定坤師兄的病情。”

　　賈璿吃了他一個軟釘子，卻又不好再發作，“哼”了一聲，轉而對方啟道:“方道友，我們這便走罷。”

　　方啟見這群三代弟子顯然並不知道自己要去淨樂宮拜師的事，心中越發拿不定洛佳荷葫蘆裡賣的什麽藥，聽了賈璿催促，便懶得與那大眼少年計較，抬腳要走。那大眼少年反倒不依不饒了，急走兩步攔在方啟面前，道:“淨樂宮乃神聖威嚴之地，豈是你個邪教崽子去得的?不說明白了，今日你還真就別想走。”

　　方啟見他雙臂環抱， 斜眉吊眼的樣子，哪有半點正教弟子的氣概，又聽他一次兩次地出言不遜，不由氣得樂了，轉頭對賈璿道:“這人吃錯藥了吧?什麽來頭?”

　　賈璿道:“這位沈兆鳴師弟，乃是無根師叔的俗世後人，如今也正好拜在無根師叔門下。”

　　方啟聽了更是好笑，無根的後人，光聽這名頭就能令人懷疑這後代是真是假了，不過他自己馬上就是武當山的人了，嘲笑眼前這人倒不打緊，把山上第二代長老級的人物也搭進來，那可就太不劃算了，當下只是嘿的一笑，看著沈兆鳴道:“沈道友，我能不能去淨樂宮你說了不算，若是你有異議，盡可去問掌教神尼，要是她聽了不拿大耳刮子抽你，你再來干涉我也不遲。”說著抬腳就往前走去。

　　沈兆鳴生平最怕的便是在人前介紹自己，見了方啟的古怪神色已知不對，再聽他把掌教都搬了出來，哪還再忍得住，揚手往方啟臉上打去，口中猶道;“不知死的小崽子，小爺今日非教訓……”話還沒說完，就覺自己打出去的手並沒挨著地方，跟著手臂似是被人加了把力，不由自主往回一蕩，啪地打在了自己臉上。

　　這一下事起突然，兔起鶻落，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沈兆鳴就被自己的老大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愣愣地站在當地，顯然他自己一時半會間也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麽就挨了打了?

　　方啟從他身旁繞了過去，邊走邊搖頭道:“果真是吃錯藥了，自己打自己，打得還恁狠，看得我都替他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