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顧絳?眼前這個衝上來的少年是江南第一望族顧家子弟?複社“三傑”之一的吳昌時看著眼前這個顯得還有些稚氣的少年,收住了將要再次踢柳雲的腳。
“六秀”之一的鷹鉤鼻秀才馮賓馮友客也收了腳,仿佛一時也被顧炎武的氣勢威懾住了一些。
“顧賢弟,你憑何擔保他不是閹黨爪牙?”吳昌時還以為顧炎武也是複社社員,加上顧家在江南的聲望,所以對他還算有幾分客氣。
顧炎武面對吳昌時的質問,還有台下的幾千隻眼睛,一時也難以說出讓人信服了理由,最後只是漲紅了臉說了一聲:“我說不是就不是!”
“你說不是就不是?”馮賓看著顧炎武冷笑了兩聲,“你以為你是誰,你的話是聖旨麽?”
台下有些秀才聽到顧炎武那有些狂妄霸氣的答覆,也像馮賓一樣冷笑了起來。再仔細看幾眼,那什麽昆山顧絳和昨天站在那狂小子旁邊幫忙賣冊子的人長得真是像啊!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來之兄,友客兄,顧絳的話不可信!”周為賢又在關鍵時刻站了出來,要揭穿顧炎武的真面目。
“顧絳不是我們複社同道,他原本和柳爪牙是一夥的,昨天他還在尹山腳下做柳爪牙埋騙人冊子的幫手,是我親眼所見,相信也有許多兄弟同仁都看見了!”周為賢指著顧炎武道。
原來不是複社社員?吳昌時看向顧炎武的目光頓時變了樣。
“我是昨天幫柳兄賣冊子沒錯!但他不是什麽閹黨爪牙!我顧絳敢以性命擔保!”顧炎武轉身直視周為賢,雖然突然站在台上還有些不適應,但劍眉下的一雙清秀眼眸的目光卻是斬釘截鐵。
原來那人真的就是和那姓柳狂小子一起賣冊子的!台下的眾秀才們見顧炎武親口承認,一下嘩然了起來。
“同夥的黨羽憑什麽擔保!”
“估計他也是閹黨爪牙!”
“很有可能!”
“閹黨的爪牙還真是多啊!”
“一起揍扁!”
……
顧炎武面對台下的嘩然,知道此時爭辯也無用,只是擰起劍眉,握起拳頭,一言不發。
“顧絳,希望你能認清是非黑白,回頭是岸,不要走錯了邪路!”吳昌時以複社老大的身份對年輕的顧炎武教訓道。
顧炎武卻劍眉揚起,雙目望向他,現出不屑的冷傲之色。
看著顧炎武這種不屑的冷傲目光,吳昌時的目光也陡然一寒,手背的青筋也暴起了幾分。
“六弟!你在那裡亂攪什麽和?你給我下來!”忽然一個袖袍飛揚的英武青年站出來對台上的顧炎武大聲呵斥著。
此人正是顧炎武的族兄、複社“五俊”之一的顧臬。顧臬是東林黨開山巨孽領袖人物顧憲成的嫡孫,在複社中的地位也不低。
顧杲見顧炎武對他的話似是無動於衷,眼中神色更嚴厲了幾分,又大喝道:“是非昭然,正邪不兩立,六弟莫要誤入歧途,執迷不悟!你快給我下來!”
顧炎武神色凜然地望了望他族兄,又掃了掃台下現出敵意的眾複社秀才,劍眉一揚,傲然冷笑兩聲道:“是與非,正與邪,從來不像黑白那般分明,那樣易辨清。如若你們定要認為我是非,我是邪,我是閹黨爪牙,也由你們去!我顧絳自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又何懼你們哉!”
顧炎武這等傲然氣勢,更引起台下一片嘩然憤怒!
“又是一個好猖狂的!”
“閹黨爪牙都是這麽狂的嗎!
“閹黨這是要逆天翻身的前奏麽!”
“狠狠教訓他!”
……
“六弟,你瘋了麽!你再執迷不悟,休怪我和你一刀兩斷!”顧臬更怒吼了起來。
“是非由人說,正氣心中留!隨你們怎樣!”顧炎武面對台下的嘩然憤怒,劍眉下一雙清秀眼晴射出的光芒更堅定,更傲然。
“好狂!揍扁他!”
“揍扁閹黨的猖狂爪牙!”
……
在吳昌時的一個眼色下,馮賓忽然向前兩步,猛地一拳向顧炎武的後背砸去!
顧炎武被那一拳砸得差點趴地上,但還是擰著劍眉,咬緊牙關挺直了腰杆,轉過身,怒目向馮賓一拳揮去。
但顧炎武的一拳還未及馮賓的身,又被馮賓照面一拳先擊中,這次疼得額上的汗珠滾出,嘴角也有鮮血溢出,一下站不穩趴倒在了台上。
就在馮賓第二拳打中顧炎武的同時,台下忽然爆發出了一聲火山爆發似的吼聲!
“乾你娘的!老子也是閹黨爪牙!你娘的拳頭盡管衝老子來啊!”
歸莊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來,吼著衝向了台上。
“又多了一個爪牙!”
“閹黨的爪牙還真是多啊!”
“一起揍扁!”
“來多少揍多少!”
……
歸莊氣勢雖然勇猛,但拳腳功夫和力量卻不行,手中又無什麽武器,衝上台上的歸莊很快也被馮賓三兩拳打趴在地上,又是幾腳劈啪向他踢去。
“柳哥,六哥,我來遲了些,你們不會嫌棄我吧!”歸莊忍痛趴在地上,不顧馮賓的拳打腳踢,掙扎著問了一句。
“死胖子,這個時候才來,當然嫌棄你!”
“嗚嗚……柳哥!你真的嫌棄我了!”
……
“閹黨爪牙加了兩個,我們也可以多加兩個人上去!”周為賢一聲提醒後,便有兩個自告奮勇的秀才衝上了台去,加入了對惡人拳打腳踢,伸張正義的行列。
倒在地上的顧炎武不顧拳打腳踢,又掙扎著爬了起來,擦了擦唇邊的血跡,橫眉對著台下一掃,傲然冷笑兩聲道:“你們這群複社的蠹蟲秀才!大明的二十多萬秀才,確如柳哥所說,現在絕大部分都成了國家的蠹蟲!整日不學無術、遊手好閑,一心想做官,做了官未必能報國救民。不做官也未必不能有益於世。我顧絳現在決定不再做蠹蟲,我要加入不做八股不考科舉的格社!”
但他的話未說完,又早已被馮賓當胸一拳打翻在地。
“閹黨爪牙,憑什麽誣蔑我們複社秀才!格社的都是閹黨爪牙,都該殺!”馮賓一拳打翻顧炎武後,又猛衝向祈雨台中心那兩面迎風飄揚著的格社旗幟,一把扯了下來,將旗杆啪啪折斷,將那兩面白絹做的旗幟嘶嘶地撕裂。
“玄恭,炎武現在加入格社了,你也要加入麽?”聽著那嘶嘶了裂旗聲,柳雲想要爬起來護旗,卻全身既疼痛火燒,卻又被太極拳打散架了般的爬不起來,掙扎了一會後終又趴倒了下去。
“我……”
“還是舍不得那條榮光大道啊!”
“我……怕我爹會打斷我的腿。”
“那就算了吧!”
“不,柳哥!你再讓我考慮考慮!”
……
“考慮怎樣?”
“我……加入了!”
“好,從今以後我要罩著你!等一會我站起來,給你和炎武報仇!他們打你多少拳,踢你多少腳,我都要一錢不差地還給他們。”
“柳哥,你倒了五次,還能爬起來麽!不如我們今天認輸算了。”
“認輸?一炷香時間還沒到呢!一千兩銀子啊!”
“那猖狂的閹黨爪牙還想爬起來,繼續揍他,揍得他吐血,揍得他爬不起!”周為賢又在關鍵時候提醒了一句。
吳昌時聽到這句提醒,眼神頓時寒芒一閃,向馮賓使了個眼色。
馮賓的雙目也射出凶光,轉身抬腳走向趴在地上的柳雲,走近到了他身邊。
“馮狗,你敢再踢我柳哥!”歸莊怒吼一聲,掙扎著要爬起,卻被馮賓轉身猛地一腳又踢向他腹部,痛得額上汗珠滾落。
“閹黨的爪牙們,看老子一個個踢爆!”馮賓冷笑兩聲,重新轉身面對柳雲,抬起腳,就要踢柳雲以手環抱的頭。
就在馮賓目射凶光,抬腳狠狠要踢向柳雲的頭時,忽然破空傳來一陣滔天殺意的琴聲,令他已抬在半空要踢下的腳硬是驚嚇得停了下來。
那突如其來的琴聲殺伐之意是如此的強,不僅讓馮賓嚇得收住了腳,讓吳昌時的臉變了色,也讓場上近千複社秀才大驚失色,有的甚至捂住了耳朵不敢再聽。
尹山上的草木仿佛也受那琴聲的殺伐之意激發,一下都狂舞了起來。江南的柔柔春風也似刹那變成了塞北的凜冽寒風,天上漂浮著的幾朵白雲也仿佛受被那琴聲洞穿,一下四散五裂地在天空洶湧了起來。
眾人聽那琴聲, 既驚又嚇,柳雲聽那琴聲,全身的血液都似刹那被點燃,熊熊燃燒起來,在那熱血燃燒中似有一股充沛不竭的力量開始湧遍全身。
何處琴聲此刻飄出,誰在此刻撫琴?
“啊,是薑姑娘!是薑姑娘盤膝坐在畫舫的甲板上撫琴!”不知是誰忽然驚呼了一句。
原來是萬眾期待,要演壓軸戲的薑姑娘在撫琴!尹山上的眾秀才們更驚訝了!
薑姑娘的琴聲中如此強烈的殺伐之意?她不是要獻奏一曲《平沙落雁》的麽?那琴曲琴聲中的慷慨悲壯,金戈鐵馬,九死不懼的滔天戰意絕非是什麽《平沙落雁》,她到底在彈奏什麽曲子,為何忽然要在此刻彈奏?
就在尹山上的近千秀才們都被薑姑娘那破空而來的殺伐琴聲驚嚇、驚呆、驚愕時,忽然那琴聲又陡然轉落,如衝天的戰鬥暫將歇息,如滔天的巨浪落入平川,緩緩奔流,流向那繞著芳草花甸的川原,流向那百鳥朝鳳的山林,流向那令人沉醉的夢幻國度……
春風吹,草木搖,尹山上的秀才們也都在那琴聲中沉醉、陶醉了,各各憶起了心中的最美夢想,暫時忘卻了閹黨萬惡爪牙柳雲的存在。
……
輕煙散,琴音緲,一炷香將燃盡時,柳雲再次握拳站了起來,眉峰傲然凜冽,雙眸寒光閃過,全身充滿了力量。
啪啪兩巴掌,柳雲扇向了還在琴聲中陶醉的馮賓,將他扇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