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
沒亂裡春情難遣,驀地裡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裡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傳?遷延,這衷懷那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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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這答兒閑尋遍。你在幽閨自憐。小姐,和你那答兒講話去。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扣松,衣帶寬,袖梢兒揾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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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香雲片,才到夢兒邊。無奈高堂,喚醒紗窗睡不便。潑新鮮冷汗粘煎,閃的俺心悠步嚲,意軟鬟偏。困春心遊賞倦,也不索香薰繡被眠。天呵,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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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雲快到尹山時,山上正在演《牡丹亭》兩出戲,快要到尾聲。這是今天倒數第二場的重頭戲,演員的陣容相當的豪華。主唱的兩人是吳江八豔排行榜第三名的“紅梅”石秀芳,以及第二名的“白梅”莫雪兒。
不過由於花詩小冊的傳播,她們已經被稱為“前身定是瑤台種”的石秀芳,和“不染鉛華別有神”的莫雪兒。
吹簫伴奏的是吳江八豔排行榜上第一名的“木芙蓉”李軒兒,同樣她現在也被稱為“一樹能開天地春”的李軒兒。
此外,還有前面已經聯合表演了一場《霓裳羽衣曲》的“白菊”蘇萱和“水仙”秦夢瑤,她們又被強烈要求加演,也在這個節目中客串伴舞和彈箏伴奏。同樣,她們現在也因花詩小冊的傳播,被稱為了“一片幽懷誰領略”的秦夢瑤,以及“孤標傲世偕誰隱”的蘇萱。
聽著石秀芳和莫雪兒的清歌妙音,看著秦夢瑤的仙姿妙舞,還有蘇萱、李軒兒的箏、簫合奏,尹山之上的近千複社社員,還有被邀請而來的吳江、蘇州的土豪、鄉紳、名流們,一個個都鴉雀無聲,聽得如癡如醉,看得目不轉睛。
不僅山上的人癡醉,山下那些賣各種貨物的小販們,還有山腳另一頭的尹山湖停泊的幾百艘各式大船小船上的人,也都翹首以望,醉迷不已,那樣子恨不得是身生雙翼,飛到山頂上去離那些絕世美人們更近些,更近些。
但今天上山的幾條要道都設了關卡,不是什麽人都可以上山去的,他們能看得那些美人們幾片衣影,聽得她們的幾絲歌吹聲,似乎也是莫大的享受和滿足。
聽著那醉生夢死的樂聲,望著那場景,柳雲只能再次感歎,大明的江南與西北、遼東相比,真是一國兩世界啊!
“柳哥,那麽高的山路,這一百多斤重的兩袋銀子,不會要我一個人背上去吧!”三人上船靠了岸,歸莊望著山頂撇了撇嘴。
“那山很高嗎,不過十幾層樓高而已嘛!”
“十幾層樓?九層寶塔已算很高了,柳哥再哪兒見過十幾層的樓?不會是西洋吧?”顧炎武問道。
“嗯,西洋是有很高的樓,他們的教堂和鍾樓很高,以後有機會哥帶你去看看。”
“以後的事遠著呢,現在……”歸莊背著兩麻袋銀子,喘著氣,不肯走了。
“好吧,我來背,你拿著旗杆子。”柳雲對這個偷懶甩賴的書童一時也沒有辦法,隻好自代其勞。
剛走上山道沒幾步,忽聽得山頂傳來一聲宏亮的唱聲:“還有壓軸一個好戲,請蘇州府花魁,寇香樓的薑姑娘,為我們帶來一曲《平沙落雁》的傾世獻藝!”
不好,最後一場要上了!
“快給我衝,要搶場!”
背著兩麻袋銀子一百多斤重銀子的柳雲拔腿往山上衝,等到那唱請的人第話音剛落,柳雲就衝到了山頂的關卡前。
“兄台是甚麽人?怎的就這麽衝上來?”守關卡的兩個秀才看到衝到眼前的柳雲,拔劍擋住了他。
“哦,原來是兄台你!”當他們看見柳雲抬起頭時,不約而同驚訝了一聲。
昨天這兩個秀才都買了柳雲的花詩小冊子,雖然對冊子的內容太少有些抱怨,但對柳雲那二十首花詩卻是佩服之極,認為也是風雅同道之人。
對於風雅同道之人,複社的慶祝會當然不會怎麽阻攔,兩個秀才頓時就收了劍放柳雲過了關。很快就跟著衝上來的顧炎武好歸莊托柳雲的福,也跟著混了過去。
柳雲衝山頂平台時,正是秦夢瑤、蘇萱、李軒兒等將退場未退下,而下面畫舫樓船中的薑姑娘將登台還未登時,正是萬眾矚目最後的壓軸戲即將開始的時候,正可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賢弟快給我打出旗幟,插上去啊,還收著旗做什麽?”柳雲回身對跟上來的歸莊道。原來歸莊雖然幫柳雲拿著旗杆子,卻一路並沒有展開旗幟飄揚上山,現在也還將旗纏在旗杆上沒有打開。
“柳哥,這……”歸莊卻有些扭捏,看著柳雲的目光仿佛在說:“我既不是格社的人,又不想加入格社,這打旗插旗的旗手之事,怎的好讓我去做?”
看著歸莊那委婉拒絕的目光,一抹傷心之色不覺湧上柳雲的眉峰。這小子在這種關鍵時候,居然這樣涇渭分明不肯幫忙,真是令人傷心啊!
“好吧,我自己來,不勞你了!”柳雲從歸莊手中接過旗杆,轉身背著兩麻袋銀子,手拿一根旗杆,就往平台的最中心走去,根本不顧此時周圍的幾千雙眼睛投來的各種目光眼色。
“那是誰啊,一介白衣怎的就上來了?還有他身上背的兩袋子是甚麽東西,他手裡拿著的兩根竹竿做啥?不會是來搗亂的吧!”有些昨天沒買冊子,沒見過柳雲的秀才指著柳雲議論了起來,目光很是不友善。
“他就是昨天那個賣小冊子的啊!怎的今天又來了?不會又要來賣甚麽貨吧!這種風雅盛會,居然來賣貨,真是煞風景啊!”一些昨天買過小冊子,認得柳雲的秀才們目光也有些詫異。
“哦,我看他身後背的東西硬邦邦的,好像是兩袋銀子!他背著兩袋銀子來乾甚麽?難道昨天的冊子被指責賣貴了,今天來退還銀子?”
……
幾個即將退場的絕色美人,聽到議論聲也紛紛轉身回頭,向柳雲看了過來,幾雙美目中各現難以言表的情態。
他,就是那個賣小冊子的?
他,就是小冊子上署名的姑蘇柳雲?就是那個昨晚因之對月思慕,輾轉難眠的人兒麽?
石秀芳、莫雪兒、秦夢瑤、蘇萱四女望著獨自走來的柳雲,不覺目光都有些癡了。這個人兒,可比想象中的更俊俏啊!
只有李軒兒,呆呆望了柳雲幾眼後,看到柳雲並無注意到她,就決然轉過了身去,不再看他。手握紫竹簫,望著連綿起波浪的尹山湖水,目光既癡又怨。
我既然有你詩中寫的恁麽好,那天你卻為何對我不屑一顧,不留一言?我好心將衣服借給你也不要!柳隱既有你來贖身,奴家的身,又會有誰來贖?因你的詩,因你那甚麽排行榜,媽媽明晚就要我正式出閣接客,你卻可知道?就算你知道了,你卻又如何?定當也是不屑一顧的吧?
朝暮江山起秋聲,幽香非是與蘭鄰。
曉吐芳心零白露,晚搖逸韻出紅塵。
媚態嫋嫋驚鴻影,幽姿落落拒霜身。
荒郊莫道無認識,一樹能開天地春。
李軒兒望著湖水,又不覺在心中默念起了這首詩,卻是唇角掀起了一絲淒美的苦笑。一樹能開天地春,卻也只是旋開旋落嗎?
柳雲沒有注意到李軒兒,也沒注意到其他四個美女,對周圍幾千雙各種目光眼色也都視而不見,此刻他的心神,還有些被歸莊的涇渭分明所傷,他的目光,也隻注意到尹山之頂大平台中心那個祈雨台。
祈雨台大概方圓九步,高九尺,用花崗石砌成。為了今天名妓們的獻藝表演,台上還鋪了紅毯,擺了鮮花。柳雲現在的目標就是要佔領祈雨台,將兩杆格社的旗幟插到上面去。
在李軒兒心中默念詩時,在眾秀才的議論還沒完來不及行動阻攔時,柳雲已經快步登上了台。
然後在台中心放下兩麻袋銀子,將兩根旗杆插在袋子中間,又掏出一根帶子綁定好。
最後卷著的旗幟被展開,迎風飄揚時,山上山下的人都看見了那龍飛鳳舞的兩幅大字。
格鬥致勝,尚武好勇。格物致知,成器利用。
格社柳雲,求切磋!
那忒俊俏的白衣少年真的就是柳雲柳郎!看到第二幅旗幟上的字,石秀芳、莫雪兒、秦夢瑤、蘇萱四個傾城名妓都各盡其態地表現出忍不住的歡喜。石秀芳歡喜得玉臉緋紅,更增豔色;莫雪兒禁不住手弄衣帶,眉眼含笑秋波流轉。秦夢瑤摸了摸胸口,天生媚態的俏目間更射出一絲火辣的光芒。
蘇萱雖是一如既往的靜雅端莊,卻也忍不住美目中現出點點似水柔情,如青蔥般的玉指也纏了纏垂在肩前的一縷青絲。
柳雲展開旗後,在飄揚的旗幟下負手而立,清冷的目光掃過全場,只在兩人身上停留致意了一下,一個是陳子龍,一個是黃宗羲,他們今天也來了。其余的秀才們,還有前排就坐的幾個員外、鄉紳、官老爺模樣的人,柳雲都不認識。還有兩個認識的張溥和周公子,柳雲卻也裝著不認識。
“格社柳雲,求切磋!”柳雲目光掃過一圈後,就簡單道出了今天的來意。
如果今天不是慶祝娛樂大會,而是像前幾天那樣的正式大會,柳雲擺出這樣的架勢來搶場插旗,只怕早已被複社群情憤怒的年輕秀才們衝上來一片圍毆轟打,柳雲再厲害也不過一雙手一雙腳,很可能就要被打成豬頭,旗幟也要被踩爛撕碎!
現在柳雲還能在旗幟飄揚下說出求切磋的話,神定氣閑地等回應,實在是得益與今天的天時有利,場上的氣氛不同。這種娛樂大會,非複社成員的名妓們可以登台獻藝,柳雲當然也可以登台求切磋。
只是不請自來,而且是一個人來,要向整個複社求切磋,稍嫌有些不禮貌和狂妄。
前排就坐的幾個被請來捧場的有身份鄉紳、土豪、官老爺們,此時卻忽略了柳雲的不禮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等待後面的戲。反正今天就是被請來看戲的,看什麽戲不是看?
已被正式選為複社盟主的張溥, 此時雖然對柳雲的不禮貌和狂妄有些不爽,但這種場合當然也不會有失氣度地發作什麽,也只是神情淡然。此時他還不知道格社是個什麽規模的社,柳雲在格社是什麽身份,而以他複社盟主的身份,在不明情況下,當然也不會第一個站出來面對柳雲,回應柳雲的挑釁,以免有失身份。所以此時的張溥既神情淡然,也不動聲色,不出一言。
張溥不出面,自然會有人出面。
很快就有幾聲輕笑傳來,有人出面回應了。
“格社?怎的從沒聽說過?敢問柳兄格社是何等社?有多少社員?”第一個出面的人就是周公子周為賢,吳江是他的主場,以他在複社中“五俊”之一的身份地位,現在出面很合適,也不會讓眾人刻意想到他昨天與柳雲的一些過節。
“格鬥致勝,尚武好勇。格物致知,成器利用。就是我們格社的精神,格社的宗旨。至於格社有多少社員,目前還只有柳某一個人。”柳雲面對周為賢的譏笑,語氣從容地答道。
“一個人的社?一個人也稱‘我們’,一個人也能叫社?”周為賢聽了柳雲的回答,笑聲更大了幾分。
周圍一些秀才們也都竊笑了起來,一個人的社?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看你那什麽‘格鬥致勝,尚武好勇’的社旨,招不到人也真是正常,恐怕只能去招那些不識字的魯莽武夫入社吧!現在到我們秀才雲集的尹山來不是自導沒趣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