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睡醒,太陽已升得老高,紅暖的光線潑灑進龍門客棧二樓的木窗,像在地板上渡了一層金。柳雲伸個懶腰從床上起來,感覺昨天練劍的疲累消失無蹤,又覺全身充滿活力,只是肚子很有些餓。
“柳哥,這是我剛買來的鮮熱豆腐腦和油條,快洗把臉漱完口趁熱吃了吧!”歸莊推開門,腰裡插著折扇,左手端著一碗豆腐腦,右手拿著兩根油條,走了進來。
“好書童,真是體貼啊!”柳雲一看拿嫩嫩的豆腐腦和金黃的油條就胃口大動,看著歸莊那白胖的臉也感覺變帥了幾分,即使腰上插著那把的秀才娘腔的折扇,也感覺順眼了些。
“柳哥還是喊我賢弟覺得更好聽些。”歸莊聽到柳雲喊他書童,嫩臉又扭捏紅了一下,放下豆腐腦和油條就趕緊走了出去。
“等等,炎武呢,他起來沒?”
“六哥也是剛起,你們昨天練得太凶了。”
“快讓他吃了一起過來,我還有一件重要事要和你們商量!”柳雲看著窗外日頭的高度,不知那事還趕不趕得及。
“還有,你快去給我賣兩幅六尺白絹來!”柳雲又叫住了歸莊,對他吩咐道。
“買白絹做何用?莫非又要寫什麽橫幅標語,可是小冊子都賣完了啊!”歸莊回過身,有些不解地問道。
“先別問了,快去快回,回來了自然就知道。”
昨天的花詩小冊全部賣空,共得了一千二百多兩銀子。雖然這些銀子在這個時代的江南,也能娶個閨秀過上小康日子,但離柳雲的目標還差太遠。首先贖出柳蘿莉就需要三千兩銀子,贖出她後還要花錢買房子住,要培養柳蘿莉,還要留做點生意的本錢,所以柳雲感覺至少要準備四千兩銀子才能財大氣粗地去將柳蘿莉贖出歸家院,讓她出來後能跟自己過上好日子。
現在一千二百多兩銀子準備分二百兩給兩個小弟,就只剩下了一千兩,離這個月的目標還差三千兩。
複社尹山大會還有今天最後一上午的請名妓們來獻藝的慶祝大會,柳雲希望能及時趕去再和那些秀才們做一筆生意,再賺一大筆。
同時那個自己要搞的社,今天也準備借尹山上的人氣要亮相了,能不能招到社員今天倒不強求,重要的是今天要打出格社的名頭。
格社,就是柳雲要成立的社。
在這個結社自由的明末,柳雲覺得自己不弄一個社,簡直有負這個時代。
還有,說好了要弄一個社讓被複社踢出的兩個小弟加入,怎能言而無信放他們的鴿子呢!
“柳哥,白絹買來了,柳哥到底要做甚的,莫非要做衣裳?”
“不做衣裳。給我在上面寫幾個字。”
“又要寫橫幅標語,可今天沒貨賣了啊!”
“只有賣貨才能賺錢麽?少羅嗦了,快給我寫。”
“第一幅上寫:格鬥致勝,尚武好勇。格物致知,成器利用。”、
“第二幅上寫:格社柳雲,求切磋!”
……
不用說,歸莊又對格社是個什麽社羅嗦問了幾句,柳雲現在沒時間跟他解釋。顧炎武看著“格鬥致勝,格物致知”那八個字,以前從沒見過誰將格鬥和格物連在一起說,但現在看到卻有一種特別的相諧之感。為何會有這種感覺,顧炎武又低眉沉思了起來。
“柳哥,你要和複社那群家夥切磋什麽啊!我看你不是切磋,而是去挑釁的吧。但你既然要去挑釁,應該是扛紅旗上山才是,怎麽要我買一幅白絹回來呢?”歸莊從包袱中翻出筆墨來,問道。
“白旗就白旗,寫字看起來醒目些,大家都能看見,你少羅嗦了,快寫就是。再說為兄也不是去挑釁,而是去和他們做生意的。”
“又做甚生意?”
“你寫完我再告訴你。注意寫得氣勢一點,但不要草書,要讓大家能一眼認清的。”
一旁的顧炎武一邊低眉沉思,一邊不忘磨起了墨。等他磨好墨,歸莊提筆醮滿了墨,稍稍醞釀了一下,就在白絹上筆走龍蛇起來。
歸莊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經,但一旦他提起筆將要寫字時,柳雲也感覺他那認真專注並不下於平時的顧炎武。
格鬥致勝,尚武好勇。格物致知,成器利用。
格社柳雲,求切磋!
幾行黑色大字就躍然於白絹之上後,柳雲也不覺為那幾行字的氣勢有些震撼。柳雲雖不會殺豬也懂得吃肉,看那字跡氣勢澎湃如蛟龍出海,不得不佩服這小字在書法上的過人天賦和功力,估計他從四、五歲就開始練字練了十多年了吧。
忽然想起了二當家韓慶之昨天論劍論書的一番話,柳雲再細看那字跡,感覺每個字的筆畫之間,字與字之間,還有行與行之間,果然有疏密、輕重、曲直、屈伸、收放、濃淡、剛柔、快慢、開合、連斷、虛實、正奇的變化。正因為有這些微妙的變化,那些字無論單個看起來還是整體看起來,才顯得有靈動感,力量感、節奏感,而不顯呆板僵硬。
“好,不錯!賢弟,這字值得一兩銀子一個!”柳雲拍了拍歸莊的肩以示誇獎,又道:“二十三個字,二十三兩銀子為兄給你買了,再加上你昨天給我打下手賣冊子的工錢,你去那麻袋拿一百兩銀子吧。”
“炎武,你也去拿一百兩銀子吧,算是你幫忙的工錢。然後剩下的一千兩,你們再幫為兄扛到尹上去,為兄要用作和複社那些有錢秀才們做生意的本錢。”
複社現在有近千社員,可不都是窮酸秀才,有錢秀才少爺也有不少。而那些有錢秀才大多是徽商子弟。徽州是朱熹朱大儒的父母故鄉,徽商也都比較好儒,有錢之後喜歡辦書院,也喜歡送之弟讀書科舉,一般一個家族不會全部經商,而是至少留一個走科舉做官之路。徽州也是南直隸江南十府之一,複社吸收了一些徽商子弟參加一點也不奇怪。
“柳哥……這……我算是天下最貴的書童了吧!”一個月才被老爹發一兩月錢花的歸莊,現在聽說柳雲要給他一百兩銀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用這些多,我隻向柳哥借些銀子,給我娘買一支簪子和治咳嗽疾的燕窩就行了。”顧炎武聽說柳雲要給他一百兩銀子,倒沒什麽驚喜之色,而是看著柳雲認真地答道。
“難道兩位賢弟覺得那是不義之財?要對其浮雲之?”柳雲想起了《論語》中孔夫子“不義而富貴,於我為浮雲”的話,是否孔聖人的話對這些還沒經過官場大染缸的少年秀才們是否作用不小?
“柳哥,這……要你這些多銀子,約莫是有些不義。”歸莊抓了抓後腦杓答道。柳雲看顧炎武的眼神也似與歸莊有相同的意思。
看來這兩個少年的心靈還真有些像那未經染色的白絹,孔夫子的話在古代還真是有人信,畢竟兩千多年一直都是聖人來著,還未經過什麽被打到批判的運動。
大概他們現在既沒有認為自己是商人,也沒有認同自己是工人給老板打工要工資,他們認為作為士子,作為朋友和兄弟,幫一下忙就要那麽多銀子就是不義,就是貪利。孔夫子又說了,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們還不想做小人。而聽顧炎武那口氣,他甚至一兩銀子都不要,他只是要向柳雲“借”點銀子。
柳雲對這兩個還很純潔的少年,只能感歎撒銀子都有些不容易。
“好了,沒時間跟你們囉嗦了!我也先不管你們要不要了,快先給我從麻袋裡拿出兩百兩銀子來,剩下的一千兩,為兄現在要拿到尹山去做生意。今天的生意有些風險,也可能不僅一分銀子都賺不到,一千兩銀子的本錢都要陪進去。真要賠光了,為兄就只能靠你們周濟一下了!”
“快行動起來!等遲了尹山大會上的名妓們登台表演完了散了場,那可沒得為兄的戲唱了!”
……
將寫好字的白絹纏縛在竹竿上,權當旗幟,柳雲拿了旗杆,顧炎武和歸莊各扛了一袋銀子,三人又出門一起向尹山進發。
“柳哥,格社到底是啥社啊!有什麽社規的?”出門後,歸莊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格社第一條社規,就是不做八股文不考科舉。賢弟要入社麽?”柳雲不抱什麽指望地答道。
“不做八股文不考科舉!”
歸莊驚呼了一聲,半響後又道:“柳哥你這第一條社規,就將秀才全擋在門外了,不是我打擊你柳哥,你這社不會招到一個秀才的!甚至連一個童生都招不到。至於我,也肯定不會入這個社的!”歸莊的表情現在看來有些激憤,甚至是氣憤。
“看得出,你前面對我要弄什麽社還是很期望的,現在卻很是失望,是否?”
“不錯!我原以為柳哥弄的社很吸引人參加,不說比複社強,但起碼要比幾社、匡社、南社、江社那些社強,但現在……第一條社規就不近人情,拒人千裡之外,柳哥我真的對你有些失望!”
“有你說的那麽不堪麽?”柳雲面對歸莊的激憤,只是笑問。
“咱不妨拭目以待!”歸莊真對柳雲不語了,轉過頭去不看他,然後問顧炎武一聲:“六哥,你會加入格社的麽?”
顧炎武昨天練劍練得太狠了,身體基礎卻沒柳雲好,今天還腰酸背痛沒恢復過來,但他仍背著五十多斤的銀子袋不吭一聲。現在聽了歸莊的問話,也眉頭凝思,沉默不答。
看顧炎武那神情,柳雲也知道他對自己定的第一條社規有些不理解。他雖然決定要學劍習武,但只是要少花些功夫在八股文和書法上,並沒有決定放棄八股科舉的道路。那是他從小就被灌輸最大榮光的一條道路,從束發入學之日,就被他的家族長輩期望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現在要他放棄那條道路,放棄親族的期望,肯定不是那麽容易。
但從他接觸柳雲這些時間算起,他就不知不覺被柳雲吸引,無論柳雲的為人行事,還是思想眼界,他都覺得很有些特別,雖然一開始有些不理解,但思索一番後只能是深感收獲和佩服。
所以即使柳雲現在提出那樣逆天的社規,他也沒有像歸莊那些表現出失望激憤, 也沒有一口拒絕加入。
他,只能繼續思索,求索。
柳雲看他思索的模樣,知道不用現在自己多解釋,一旦機緣來了他自己會突破。畢竟顧炎武是五百年一現的大思想家,他後來的許多思想都突破了千年的傳統封印禁錮,開一代風氣,他從來不缺乏創新的思維和突破的勇氣。
“你看六哥都不會加入,我真擔心柳哥你那甚麽格社是一個人的光棍社!”歸莊隻當顧炎武的沉默不答就是委婉拒絕。
“炎武,你昨天練劍估計還沒恢復過來吧,這銀子不用你背了!”柳雲不用分說卸下了顧炎武身上背的銀子袋,然後又一下壓倒了歸莊身上,“只能有勞書童你多賣點力了!”
兩袋銀子加在一起,歸莊的胖身子頓時被壓得一彎。
“柳哥,這……一百多斤!我是捧書磨墨的書童,不是做苦役的啊!”歸莊撇了撇白胖的嘴角,發牢騷道。
“囉嗦什麽,又不要你一路背去,過一會就可以上船了!”
……
坐船快到尹山時,柳雲遠遠望去,只見尹山之上,尹山之下,都是一片黑壓壓的人影,那人氣看似比昨天更旺盛,依約還有悠悠簫笛聲和清唱入雲的歌聲傳來。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尹山東面山腳下的尹山湖,還停泊了一大片畫舫樓船。
看來名妓們還沒散場,老子的戲還有得唱,生意還有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