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這做官……”說到這裡,李陶咂了口酒笑道:“借李郎君之前的話,在我朝為官大不易呀!”
“此話怎講?”崔湜與李隆基都覺得好奇。
“繞來繞去都也繞不過女人當政!在女人之下為官豈是好相與的?”
二人不禁默然。
李陶的話說到了崔湜的心坎上了,他歎了一口氣:“李小郎君此言真可謂一針見血呀!”
“可崔郎君卻如魚得水,充分了解女人的性格、秉性、專長、喜好,做好分內事的同時,利用自身的優勢,把她們弄得服服帖帖。這與狄閣老當年在來俊臣手下認罪有異曲同工之妙呀!”
李陶所說的狄閣老在來俊臣手下認罪之事,崔湜和李隆基都是知曉的。
當年,則天皇后為了給自己當皇帝掃清道路,先後重用了武三思、武承嗣、來俊臣、周興等一批酷吏。
一次,酷吏來俊臣誣陷平章事狄仁傑等人有謀反的行為,並出其不意地先將狄仁傑逮捕入獄。狄仁傑突然遭到監禁,既來不及與家人通氣,也沒有機會面奏武則天說明事實,心中不免焦急萬分。
審訊的日期到了,來俊臣剛在大堂上宣讀完武後詔書,狄仁傑就已伏地告饒,嘴裡還不停地說:“罪臣該死,罪臣該死,大周革命使得萬物更新,我仍堅持做唐室的舊臣,理該受殊。”
狄仁傑不打自招的這一手,反倒使來俊臣弄不懂他到底唱的哪一出戲了。既然狄仁傑已經招供,來俊臣便將計就計,判了個他“謀反是實”,免去死罪,聽候發落。
來俊臣退堂後,判官王德壽悄悄地對狄仁傑說:“你可以再誣告幾個平章事楊執等幾個人牽進來,這樣就可以減輕自己的罪行了。”
狄仁傑聽後感歎地說:“皇天在上,後土在下,我既沒有乾這樣的事,更與別人無關,怎能再加害他人呢?”
說完一頭向大堂中央的頂柱子撞去,頓時血流滿面。王德壽見狀,嚇得急忙上前將狄仁傑扶起,送到旁邊的廂房裡休息,又趕緊處理柱子上和地上的血跡。
狄仁傑見王德壽出去了,急忙從袖中掏出手絹,蘸著身上的血,將自己的冤屈都寫在了上面,之後又將棉衣裡子撕開,把狀子藏了進去。
一會兒,王德壽進來了,見狄仁傑一切正常,這才放下心來。
狄仁傑對王德壽說:“天氣這麽熱,煩請您將我的這件棉衣帶出去交給我家裡人,讓他們將棉絮拆了洗洗,再給我送來。”
王德壽答應了他的要求。狄仁傑的兒子接到棉衣,聽說父親要他將棉絮拆了,就想這裡一定有文章。他送走王德壽後,急忙將棉衣拆開,發現了血書,才知道父親遭人誣陷。他幾經周折,托人將狀子遞到武則天那裡。後來經過武則天過問,才使得狄仁傑又有了出頭之日。
當武則天問狄仁傑時說:“你既然有冤,為何又承認謀反呢?”
狄仁傑回答說:“我若不承認,可能早就死於嚴刑酷法了。”
狄仁傑假若不是這樣,而是硬頂撞,堅決不承認,結果很可能不僅狄仁傑要被折磨死,弄不好連他的家人也難逃活命,更不會在歷史上留下一代為政清廉的名臣了。
崔湜見李陶將他與狄仁傑相提並論,就算他再自傲也覺得頗不好意思:“李小郎君,謬讚了!我哪能比得上狄閣老!”
李陶說這番話當然有向崔湜示好之意,可也有一部分是心裡話。
崔湜跟上官婉兒的風流故事,被野史軼聞炒的沸沸揚揚,是真是假,他不知道。但是,崔湜在上官婉兒手下為官,這一點卻是真的。
官場上,婉兒素有“巾幗宰相”之名,掌管宮中製誥,崔湜是其下屬。一個大男人成天聽從婦人的指揮,焉能不鬱悶?鬱悶歸鬱悶,現實是現實,改變不了現實,那就得適應現實,征服女上司。在崔湜看來,卷鋪蓋走人那不叫好漢。
崔湜進入官場,並未通過科舉考試,而是憑借才名,被朝廷“擢進士第”,授了一個叫“左補闕”的虛職。謝恩的時候,沒見著上官婉兒,後在長寧公主府上見著了。崔湜原本就是一美男子,風度翩翩,氣質優雅,詩也寫得好,這些都是他的個人優勢。
在預先知道“巾幗宰相”可能會出現在公主府,崔湜臨出門前,在衣冠上做了一番精心修飾,既不顯奢華,又整潔利落。
崔湜還專門寫了一首詩,叫《喜入長安》:“雲日能催曉,風光不惜年。賴逢征客盡,歸在落花前。”獻給上官婉兒。
果然,崔湜的功夫沒有白費,給婉兒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初次跟上官婉兒見面,風度、才華、幹練、謙遜,都是最佳的印象選擇,是人都會喜歡,上官婉兒自然也不例外。在上官婉兒的極力推薦下,崔湜很快補了實缺,當上考功員外郎。官雖然不大,卻是個“清要”部門,升遷快。
上官婉兒是好面子之人,喜歡被別人讚美,比如她把額頭上的刺傷點綴成著名的“紅梅妝”,說明她愛美,女人愛美,說白了就是好面子。自從做了考功員外郎,崔湜跟上官婉兒接觸的機會多了起來,若是每次見面都嚴肅認真,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上官婉兒估計也不會再升他的官了。崔湜大獻殷勤,多多讚美婉兒,“殷勤鳳樓上,還袂及春暉”,把婉兒的辦公之地比喻為“鳳樓”,還讚美說,每次跟您交流,都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崔湜有時候也實話實說,注意分寸,以防給上官婉兒留下“耍心機”的印象,如“煙霞肘後發,河塞掌中來”,就是一句讚美婉兒“舉重若輕”的大實話,當時朝野均認為婉兒有秉國理政之才,崔湜的話不虛妄。
上官婉兒被崔湜真真假假地誇得喜笑顏開,崔湜的官運自然開始亨通起來。
崔湜先是編修《三教珠英》一書,完成得很好;婉兒舉辦賽詩會,他也從旁襄助,不但做一些事務性的工作,還帶頭參加比賽,經常寫出一些高質量的作品讓婉兒品評,對婉兒“開一代文風”發揮過一定的作用。在政治利益上,因為婉兒前期是與武三思是綁在一起的, 因此,崔湜在其中充當了耳目角色,揭發桓敬之謀,並建議武三思殺了李姓五個王,鞏固了小集團的利益。
由於崔湜的出色表現,上官婉兒確實省了不少心。上官婉兒是一個精明幹練、遇事沉穩、經驗豐富,還有些獨斷專行之人,崔湜能在上官婉兒麾下工作,壓力肯定是有的,拐彎抹角、耍耍心機、糊弄糊弄,恐怕都不行。他在一首詩裡表明了這種無所適從的心態:“流雲春窈窕,去水暮逶迤。行舟忽東泛,歸騎亦西馳”。張說是中書令,而崔湜跟張說之間有很深的矛盾,上官婉兒希望他們能夠和睦相處。在如何緩和跟張說的關系上,崔湜的表現很讓婉兒感覺心細如發。比如,有禦史彈劾崔湜不務正業,生活腐化,於是,有人就猜測說,是張說指使人誣陷崔湜。上官婉兒就征詢崔湜的看法,崔湜說,張說為人雖疏放,但德行高潔,絕不會做這種事。
許多野史軼聞熱炒崔湜跟上官婉兒、安樂公主、甚至還有太平公主之間不清不楚,恐怕跟崔湜善於溫柔呵護女上司以順仕途不無關系。他在別人面前確實能吹:“吾之門地及出身歷官,未嘗不為第一。丈夫當先據要路以製人,豈能默默受製於人”!但在婉兒面前,他從不這樣飛揚跋扈,而是非常溫柔。他曾寫《相和歌辭》給上官婉兒:“不分君恩斷,新妝視鏡中。容華尚春日,嬌愛已秋風。枕席臨窗曉,幃屏向月空。年年**樹,榮落在深宮”。讀來令人感動!這一份溫柔的相知,讓上官婉兒強橫的心立刻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