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綰的心情說不出的好,特別是走著走著便轉身將背影賣給陽不韋,讓她心裡難以抑止地驕傲著。
她還在想著陽不韋的‘劍舞’。
說實在的,青蓮居士所教的劍舞,在那渾蛋手裡雖然難看,卻也帶著幾分鐵和血的剛烈之氣。母親曾不止一次說過,如今大唐上自達官貴人,下到平民百姓,一貫都喜歡歌舞升平,自然喜愛女子手中的柔美劍舞,但這些人卻不知男子劍舞,也能在剛猛之余揉合著清平世界的盛景。如果真能做到那一步,男子劍舞未必不如女子劍舞好看。
那渾蛋剛才的兩招,剛則剛矣,身姿倒也算得上陰柔啊……
嗯……不對!這就是陰。就是陰啊,沒有柔!
然而她才走了幾步,身後便有了輕微的動靜。
公孫綰一驚之後,心頭竟然竊喜起來。
那混蛋終於開悟?知道追上來了?於是公孫綰將小胸脯挺得更高,青絲搖曳間越發走得婷婷嫋嫋。
哼,就算追上來,姑娘我也懶得搭理你。這龍膽谷就是我家的地盤,我願意理你便理你,不理你,你就是求著我說話也沒用!傳舍那會兒,你不是很厲害麽?現在總算知道姑娘我的身份和地位了吧?
每年‘萬花劍舞’的請柬就那麽幾張,有多少人哭著喊著都求不到,虧我跑那麽遠好心地去請你,你倒不識好歹地給我看臉色?!
對了,還有那個藥的事情,別以為萬師說要取一點血做藥引,我就得巴結著你。區區一個小妖而已嘛,我公孫綰要是真的缺藥引,只怕長安城裡無數有頭有臉的人物,願意挽起袖子排在龍膽谷外等抽血!再說你那血,有沒有用還真不好說,娘親準備了那麽多世上珍稀藥材,難道就真差你那點血氣?
公孫綰一邊走,一邊這樣偷偷地快意著,但在不知不覺間她的步子卻慢了下來。
只可惜這個變化連她自己都沒發覺。哼,渾蛋,走得可真慢……看來明天真得讓長秋卿莫先生給你點厲害瞧瞧!
再走一丈,要是還沒追上來,咱們的仇就結定了!
可是公孫綰心裡雖然這樣想,步子卻越發地慢,幾乎是在朝前一步步地磨蹭著。還不快一點?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服個軟,說幾句好話,也許姑娘我一高興,就原諒你了。
呼!
背後果然風聲響起。
公孫綰心中一慌,她不由自主低下頭,片片紅霞騰地一下燒上了臉龐。
渾蛋……他會說些什麽服軟的話呢?聽說這混蛋可是倔得很啊……要不,只要他一開口,之前的不愉快就算揭過了?
嗯,那就這樣吧。只要你開口,所有的事情就算了。畢竟說起陰,潘司安那個小白臉比你更壞呢!
……
……
‘蛛伺’散發的槊氣結攏到了極致,一層層地將陽不韋渾身上下都裹得緊緊的。可是當他回味著李太白逸走的身姿,起意想要舒展身體時,這些槊氣便融合在了一起。
夜風從公孫綰行走的那條田塍傳來,帶來了陣陣清涼,田間的一草一木,龍膽花的搖動,甚至泥土裡屆秋之蟲的呢喃,都清晰無比地映進他的心頭。
怎麽把‘蛛伺’和‘蠶蛻’結合呢?陽不韋心頭暗暗著急。
這時的公孫綰昂首扭起了小腰。
恰在此時槊氣盡皆融合,陽不韋心頭的清晰世界終於淡化,然而在‘蛛伺’所見的影像最後消失之前,他敏銳地捕捉到前方五丈處還在行走的公孫綰,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砰砰!
陽不韋隻捕捉到了兩次跳動,他的眼前便陡然安靜,於是夜色世界中的所有黑幕都在此刻拉扯下來,漫天漫地的。那兩記消失的心跳雖然被他的記憶固定在前方深不可知的黑淵之中,淡淡的印記卻依然如一塊香濃的巧克力,停不下濃鬱沁人的融化。
一個刹那,陽不韋進入一片虛無。依稀的濃香也在這瞬間搖身一變,化為了他曾經熟悉的公孫綰身上的鬱金香味。他已看不到世界,槊氣也已經凝結成護體之甲,這說明先前他由‘蛛伺’到‘蠶蛻’的轉換,在沒有派上預想的用處之前便遇上了自己無法控制的變化。
這會兒飛到了哪兒?是不是越過了公孫綰?
陽不韋心裡更急。
蠶蛻’之變是可以帶動他飛行的,可是這畢竟是他頭一次施展‘蠶蛻’,所以毫無任何經驗掌來掌控前行的方向,也許下一刻,他會出現在龍膽花間?這算是好的,如果一頭載在泥地中,怕是會把公孫綰那小妮子笑到淚流吧?
不可以這樣!
於是陽不韋振臂,他直覺‘蠶蛻’的變幻還未結束,如果讓兩種隱術之間的轉換真正有神奇的作用,那麽他只剩下唯一的辦法。
這辦法便是引導著‘蛇魚’,追尋那抹即將消失鬱金香味飛翔!雖然他無法肯定‘蛇魚’是否支持自己的想法,但這家夥應該跟他一樣,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想想李師都那樣強大的道家行師,都被‘蛇魚’借力折磨而死,那麽追到一個黃毛丫頭,應該不算是太難的挑戰吧?
加油!
……
……
李太白極力強忍住衝動,依舊安靜站在花齋頂上。其實他的內心已是驚濤駭浪。
陽不韋的身影如同一道白光,在他的視線中跳躍著穿行。每一個微小的停頓時,槊氣護甲都會短暫地散開,而進入下一次飛行時,這些如蛛絲般耀眼的槊氣便又收攏,無聲無息地破開空氣。
這個景像令李太白無語之極,心中生出無力之感。他從來沒有想過,‘蛛伺’和‘蠶蛻’也以這樣契合。他更沒料到,陽不韋這個頭一次修習劍舞的人,居然會如此‘喪心病狂’地‘糟蹋’劍舞。
可是無論李太白多麽憤怒亦或無助,陽不韋的飛行卻一如既往地不著痕跡,恍如一隻靈動的燕子剪開了輕靈的夜幕。
究竟為什麽,陽不韋可以展現如此顛覆常理的‘劍舞’呢?
“鍾靈毓秀之妖,前途無量!”
終於,李太白想起了陽不韋手上的妖紋,於是他悵然歎了口氣,仿佛在自嘲一般。
這時公孫菡的身影,看上去已經追近了陽不韋,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兩尺之遙,於是公孫菡伸出右手抓向陽不韋。
這一抓,又快又穩。
但李太白卻知道公孫菡必定撲空。沒有誰比李太白更了解陽不韋手臂上妖紋的神奇。借著那妖紋,陽不韋可以繞著大樹飛行,可以在失重時強力地摩擦空氣,甚至可以將妖力集中到長槊之上來回切割讓他險些吃個悶虧,有這樣強大的妖紋在身,又有什麽‘舞’不可以做到呢?
李太白隨即想到,這麽神奇的家夥被道宗網羅到手,可見道宗的眼光不一般啊!
果然,在陽不韋的下一個‘蠶蛻’之形重現時,公孫菡一手抓了個空,不過陽不韋向前穿行並且不斷閃耀著的身子總算停了下來,而如果陽不韋再向前半尺的話,無疑會撞到還在慢慢行走的公孫綰。
李太白終於松了口氣。這一抓雖然落空,但那臭小子總算停下手了。這個結果很好,如果槊氣失控,傷到了公孫綰,那麽自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
看來今後收徒一定要謹慎謹慎再謹慎。
可是接下來剛剛放松的李太白卻像燒到了尾巴的貓一樣,躥下了花齋,慌不擇路追向公孫菡。因為遠遠的,他看到陽不韋身上的槊氣卻好像受了公孫菡一抓的驚嚇蓬然炸裂,就如同一朵煙花燦爛之極地爆開,將公孫綰的整個人都包了進去。
“呀!混蛋……你敢!”
比煙花綻放更為燦爛精彩的叫喊聲,一透到底響徹在整個龍膽谷中!
“破!”
緊接清婉而又淒厲叫聲之後的,卻是公孫菡的沉穩尖喝。
……
……
大唐的百姓,都知道長安,都向往長安。
據說許多去過長安的人回鄉之後,當別人問起長安有多大時,這些人往往只知道不停地說:“大…很大…太大了!’稍有心的可能說得出長安有十二座雄偉的城門,而更細一點也許會偷偷地告訴你皇帝大概在長安城裡的哪個方向。
至於大唐的那麽多的宮、殿、省、司、衛、部又在什麽地方,則根本沒有一個平民百姓能確切地說出點名堂來。
可是長安城卻有一個極為神奇的地方,大唐百姓耳熟能詳,那便是太宗皇帝即位時曾經登上的城門。
這城門叫做‘玄武門’。
‘玄武門’的范圍其實很大,名字也很含糊。比如太宗後來在長安城東北龍首原上興建大明宮時,也把朝北的宮門稱為‘玄武門’。所以,如果不是太宗皇帝即位的頭一天便登上此門,也許沒有還沒有那麽多的大唐百姓知道長安十二門中的‘玄武門’。
長安百姓關於‘玄武門’的傳說還有更多。比如站在龍首原下的‘玄武門’,在傍晚之時如果運氣好便能看到東北天空的雲,燒成一片片的龍形。
這些龍形之雲,被長安百姓尊稱為‘龍首雲’。據說而見到‘龍首雲’的人,哪怕再平凡不過,也將會成為大唐皇帝陛下最為寵愛的人物。所以在‘玄武門’外,每當天氣好時,許多勞作了一天的附近裡坊的百姓,都樂於聚集在一起,帶著一點小小的期待,等著天空的那些祥瑞之光出現。
……
當又一天的傍晚,龍首原上的龍首雲再次出現時,近在咫尺、靠近宮城西邊的一座大殿之中,也有一個文士打扮的人,一身輕松地走出樓宇,在朝天空看了幾眼之後,這文士打扮的人伸了幾個懶腰,悠閑地朝‘玄武門’外走去。
“今天有沒有龍首雲呢?好久沒有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