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一路前行,走出西掖庭。
沿途他不住地向來回巡走的宮衛頷首,偶爾文士也能呼出這些巡衛的名字,可是直到他走出宮城、將要踏進玄武門最左邊的城門洞時,他身後那些停下來敬禮的巡衛才敢繼續在宏大的宮殿之間行走。
宮衛們的步履說不出的謹慎小心。
文士停在了城門口,擦著宮城正中的太極宮牆,抬首東望。
東面隔著太極宮的,便是太子所在的東宮。雖然龍首原上的晚雲還在燃燒,一盞盞的大紅宮燈卻早早地掛上了東宮一些高大的宮簷。而文士身後正南面更遠的地方,在落日余暉映照下,宮城中最為壯觀的永極宮也都是無聲無息的。
文士笑了笑,繼續前行。
他知道,太宗皇帝兩個月前天氣最熱的時候,就搬到了龍首原上的太明宮,所以此刻的宮城和皇城,看上去應該是屬於太子的。但是他之所以淡淡地笑著,是因為如今尚書西台搬進了的西掖庭,而尚書省門下的一些重臣也時常在宮城之中出沒。所以在他看來,東宮的那些人早早地便掌了燈,借這個小手段來打壓般進掖庭宮的驃騎大將軍李方士,看上去有些孩子氣。
“這是何苦?”
文士搖頭,然後他神色坦然一路走出了玄武門。
太子當然是大唐將來的主人,就算驃騎大將軍李方士是太宗皇帝最信任的大將軍,也不可能把太子怎麽樣,東宮的那些人難道就看不明白麽?況且李方士將尚書西台搬進西掖庭,是太宗皇帝的旨意,有他在鎮宮城,龍首原上的太宗皇帝,不知有多麽地安心。
文士終於走進了玄武門外的夕陽。他穿過那個寬闊奢華的城門洞時,無論是把守內門的宮衛,還是守著外門的番衛,都靜屏息而立,唯恐驚動了他的興致。
“看!快看……是西台馮百威大人…走吧,快走,再過一會兒怕是裡坊要關門了。”
宮城之外的百姓見到這文士走出宏大的玄武門,再也無心議論天空的盛景,面面相對之後這些原本聒噪著的平常百姓轟然散開。
“好漂亮的龍首……這只是一些雲而已,又是誰想出那麽多的名堂呢?”
文士低聲自言自語,只顧抬頭看著天際的龍首雲,他的目光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祥瑞之氣間流連。如果仔細地看,文士的眼眸中,赤紅色的光線一閃閃的,煞是威嚴。
不一會兒玄武門外已是清清靜靜,文士的神情漸漸地慵懶,於是他把目光投向西邊,似乎在這一天最後的日光中安靜地等待著什麽。
果然,不過一會兒,玄武門靠西的大道上一騎壓塵而來。
馬上的騎者既非軍人的裝束,也不像各處衙門養著的驛人,而是一身紫衫。騎者飛奔之間已然看到了文士,於是滿臉塵土的他將身後背著的一支竹筒摘了下來,遠遠朝文士便拋起。拋出竹筒之後,紫衫騎者掉轉馬頭,不一會兒便重新消失在官道上,就像他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紫衫緹騎!”
散開的坊間百姓之中,頓時有人失聲喊了起來。可是這些叫出‘紫衫緹騎’的人馬上捂著嘴,慌不擇路地低頭疾走。文士眉頭皺起,緩緩伸手從空中摘下了紫衫騎者拋出的紋著奇異獸紋的竹筒,轉身重新走進了宮門,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便消失在森森宮殿之中。
……
……
陽不韋睜眼時,有些懵了。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比如一頭栽進泥中,比如搞錯了方向誤入龍膽花叢,又或者差上許多追不上公孫家的小妞兒,但是當他熟悉的世界一刹那間重見時,他才明白先前的種種設想,都比現在要好上許多倍。
沒有什麽比現在更讓人尷尬的了。
他發現自己正以一種奇異的姿勢,緊緊地將公孫綰摁在地上,就好像一隻蜘蛛抓住了它的獵物。除了右手長槊深深扎進泥地之外,他的左手摁在了公孫綰肩頭,兩條腿纏在了公孫綰的腰間,最要命的是,他似乎覺得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了少女胸前的驕傲之中。
這……大?還是不大?真讓人拿捏不準啊!
隔著不算厚實的衣衫,公孫綰身上特有鬱金香氣不斷襲來,陽不韋頓時慌了手腳,於是他下意識地出了渾身的力氣,想要從公孫綰身上爬起。
可是這個念頭才起,身後一陣疾風襲來,接著他便發現右臂長槊之上,似乎將要爆發出另一種他無法控制的力量。
難道這是‘蠶蛻’還未完全消散的力量?
陽不韋還未想通的時候,右臂的長槊自泥地中猛地彈起,他還沒來得及放開公孫綰,這股磅礴的力量便將兩人契合在一起的軀體高高地卷到了空中。
頓時槊氣凌空,銀光流瀉!
“放開她!”
陽不韋依稀聽到公孫菡的聲音,於是身在半空的他,狼狽不堪地松展身姿,又在公孫綰肩上推了一把,才勉強將‘捉’在懷裡的公孫綰放開。
丟人啊!無論公孫綰再怎麽驕橫,再怎麽不講道理,畢竟是個十七八的女子而已,就自己剛才的那個姿勢而言,怕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該死的渾蛋!看我怎麽收拾你……”
公孫綰仿佛也剛從猝然不防中驚醒,重獲自由的她在空中微微折身,朝後仰起了頭,黑暗之中她的臉色也不知是紅還是白,但當她用力朝前點頭時,頭上散開的長發化為一大片青光,兜頭向陽不韋籠罩而去。
“讓你嘗嘗三千青絲的厲害!”
陽不韋刹時一怔,腦海中浮現了公孫綰在傳舍前驕傲的樣子。難道這片青光,就是公孫綰所說的‘三千青絲’?
剛才由地上彈起之時,陽不韋便已經停下了‘劍舞’之勢,而且一連串的意外讓他心境大亂。雖然他在公孫綰肩上推了一把,但其實兩人之間的距離並不遠,而他又從來沒見過公孫綰‘三千青絲’的厲害,所以手忙腳亂之間,堪堪抬起左臂護住面門要害。
嗤嗤嗤!
密集的穿透聲在陽不韋耳邊響起,猝然之間,他的左臂被陣陣刺痛包裹。雖然看不清眼前發生了什麽,但陽不韋仿佛看到自己一頭撞進了大片的疾風暴雨之中。
陽不韋開始後退,希望能在與公孫綰拉開距離的同時,擺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然而暴雨無邊無盡,陽不韋每動一分,酥、麻、癢、痛便千萬般輾轉變幻著,就像細到極微的‘針刺’,一浪接一浪鑽進了他內心的極深之處。更有甚者,隨著異樣感覺的刺痛越來越多時,針刺之感連成了一條青絲的絲線,悄然無聲鑽向陽不韋的眉心之後。而且隨著青絲越來越長,它的尖端偷偷地閃光白色光華。
陽不韋頓時盯住了這條有些賊頭賊腦的‘青絲’。
果然,白光騰挪極快,似乎不出一息,青絲便將蛻變成陽不韋無法預知厲害的銀絲!
於是陽不韋後退更疾。然而他又閃出一尺之後,疾刺之絲的青色便已散盡,銀光燦燦間,一點點的悲傷和傷歎從星漢般的光芒裡一點點嶄露出來。
陽不韋稍稍定神,‘破妄’隨心而放。當他看到燦燦星光後的另一個世界打開,一個滿頭銀絲的婦人獨倚高樓正對著流光如水消逝的世界輕嗟短歎時,不由大吃一驚。
依稀的,他發現這老婦人,長得跟他一模一樣。
這小妮子好狠!
正在這時,陽不韋猛地一頓,後退的身子竟是停了下來。等他再一次刷地用力掙動時,才倏然驚醒。原來他的整隻左臂,都被公孫綰的青絲牽引,而這些深深刺進他肌肉之間的青絲,就像一條無法掙脫的時光繩索,將他與公孫綰緊緊地連接在一起。
這算什麽?催我變老?好,要變老,那麽就一起變老!
陽不韋的野性又起來了,剛剛那一撲之後,僅有的對公孫綰的一點點羞慚立時化為烏有。
陽不韋的身子詭異地在空中停得一停,接下來他朝虛無處邁進一步,這一步快到肉眼無法捕捉,於是他便便在下一刻直挺挺地撞進了公孫綰打開著的身體。與此同時,陽不韋的眉心之後更多的銀亮生長出來,明光忽如數百隻銀雀,在劃出一條地伸縮如劍舞輪動的軟索之後,輕靈無比地挑開了公孫綰的青絲,電一般蛇繞而上。
恍如一夜白頭,公孫綰的滿頭青絲,倏地銀霜陣陣。
“住手!”
公孫菡倉猝大呼,她的聲音裡竟然帶著幾分慘切,而還停留在花齋頂上的李太白聽到這呼聲時,不禁一拍腦門:“唉,小子,可被你害死了,你這是在幹啥?作孽啊……”
可能換做另外兩人,還不明白陽不韋這一招變化中所蘊含著的殺機,但公孫函和李太白兩人,都是劍舞中的高手,他們自然看到陽不韋散發出的那些銀光軟索中,夾雜著另外的一根‘銀色’絲線。而對公孫菡來說,她心裡的擔心更甚,她比李太白更明白那根錚亮的‘銀絲’代表著什麽!
除了公孫菡自己,也只有萬師知道,公孫綰身上的病根正是這青春韶華易逝的‘白發之殤’,幾乎每使用一次‘三千青絲’,公孫綰身上的生機便會逝去一分。這才是多年以來壓在公孫菡心頭的一塊巨石。
可是公孫菡也難以想通,為什麽公孫綰一個照面間便對陽不韋使出這樣兩敗俱傷的招數呢?
哦,不。不是兩敗俱傷。
那根銀絲,根本沒對陽不韋造成任何傷害。
然而正當公孫菡身子縱起一尺,想要不惜一切代價,硬生生地切斷那些聯結著陽不韋和公孫綰的‘銀亮軟索’時,一隻沉穩的手卻從身後拉住了她。
“大娘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