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火迫近，節奏如呼吸，冰寒和火熱在呼吸中交替前進，有張有馳。

　　陽不韋雖然閉眼，但紅與黑的世界，依然烙在腦海裡，摩伽的吟唱仿佛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偈唱特有的節點，針尖般一點點挑動著輪替出現的灼燒與死寂。

　　黑色的死寂稍好一點，但被架在業火上炙烤的感覺，讓陽不韋極為難受。

　　這殘酷的交替極快，一息便是十次。

　　隻挨過三息，陽不韋額頭便布滿了汗水。唯一讓他心安的是，此時他的拳眼裡握滿了徹骨的冰寒。

　　撲！

　　拳面與業火相擊，悶響聲頓時傳遍小院。

　　陽不韋先是一喜，馬上便覺不妙。他睜眼時恰巧看到崩開的月光之冰被一圈黑色的死寂裹住，月光之冰雖然炸開了一蓬雪屑，卻在瞬間被痛苦的黑色吞沒，不留半點痕跡。

　　死寂的寒冷越發為沉重，向陽不韋撲來。與此同時，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自他的拳面泛開。

　　他身前半尺處的虛空竟然被扯開了一條黑色的罅隙。罅隙深不可測，絕望的慘叫聲一波波地從這罅隙裡溢出，與摩伽的吟唱糾纏在一起，仿佛萬鬼嗚咽。

　　陽不韋詫然，月光之冰居然對業火無效果。

　　他微微分神時，漣漪的外圍在刹那間變得火紅。業火倏地一變，又化成了熾熱的炙烤，嗤嗤作響裹上他的左臂。陽不韋急忙收拳，半幅衣袖在赤焰中水樣融化，連灰都不剩半點。與此同時，無底深淵燃燒起來，他的視線被火光徹底粘住。這一瞬間的炎熱裡，陽不韋仿佛看到自己變成了一個火人，曾經在業火叢中鑽出無數窟窿的蟲線又一次出現，將他的軀體鑽得千瘡百孔！

　　所幸的是，在他最難受的時候，火紅褪色，黑色冰寒又一次吐出無邊的死寂，而這死寂離陽不韋的胸口已經只剩三寸！

　　“守心！”

　　李賀吐氣出聲。他這一聲音調並不高，唇齒間卻似飛出一把鋒利的鋼刀，狠狠地斬在了黑色死寂之上。

　　哇！

　　摩伽的吟唱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斬中斷，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怨毒地瞟了一眼李賀，摩伽藍色的臉忽地變為烏青，他硬生生地續上了斷音。這時他的偈唱似乎到了收尾之時，於是摩伽站起身，發狠吐出了四個極其拗口的字。

　　“回頭無岸！”

　　摩伽說完這四字之時，嘴角的鮮血如注。

　　陽不韋聽到這四個字竟然不是梵語，不過他的耳邊昏昏沉沉，一時卻猜不透其中的奧妙，不過陽不韋卻抓住了其中的關鍵。

　　回頭無岸?這是怎麽回事?

　　“啊！”

　　旁觀的什木舍悚然而驚，他渾身顫抖著，不可思議地看著摩伽。

　　什木舍清楚，西域的偈唱不可能用梵語之外的字來代替，然而摩伽卻偏偏這麽做了，想來摩伽必定付出了偈唱之外的代價。

　　可是摩伽另外的代價是什麽呢?什木舍終於注意到了摩伽嘴角的血，那血自摩伽的嘴角垂下時，竟然有一條條淡淡的金色光芒若隱若現。

　　什木舍恍然大悟！以他對西域佛宗的了解，只有佛王的嫡傳弟子，心脈血液才會是淡金色，難道摩伽會是四佛王座下的弟子?

　　嗡！

　　什木舍的心神為之一蕩。

　　李賀的底，什木舍可是清清楚楚。正如李賀所說的那樣，大唐之人雖然對‘廣寒宮’不待見，可卻絕不會允許異族之人將手拍到唐人的臉上。這裡面的原因很簡單，唐人有著難以捉摸的驕傲，幾乎所有的草原人，都明白唐人這種最難理解的驕傲，半點違逆不得！

　　“回頭無岸，回頭無岸……”

　　什木舍悔恨地喃喃。以佛子的血為祭、三牲為祀，這得是多大的仇恨啊！摩伽對‘廣寒宮’的人下這種級別的死手，便意味著西域佛宗與大道諸道的直接開戰！

　　難道西域佛宗與大唐諸道的爭鬥，又一次被攤到了明面上?

　　如果真是這樣，恐怕薛延陀部落的麻煩大了！

　　想到這裡，什木舍更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好不容易說動部落大汗，利用西域的和尚來對付李賀，卻不料陰錯陽差將部落卷進了這樣深不可測的旋渦！

　　然而當什木舍搓著手，心驚焦灼六神無主時。他渾然不知道，摩伽嘴角掛下金錢將陽光模糊的黃映入他的眼眸，在這種淡金色的震撼裡，什木舍的心頭突然閃現出一個念頭。

　　最好摩伽與李賀之間，來個兩敗俱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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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賀出聲時，黑色死寂一頓。陽不韋知道這一擊，李賀幫他擋下了大半。

　　然而他的思緒卻依然沉浸在摩伽的那四個字裡，不能自拔。

　　在外人看來，陽不韋停止動作，但是陽不韋在壓力退潮時，卻死死盯住了依舊洶湧的寂寞死亡。

　　其實陽不韋並非不想用‘冰心’，而是他覺得李賀所說的‘守心’有些問題。

　　對李賀來說，‘冰心’當然是個很不錯的選擇。只要心夠硬，‘三牲祀’便不能破開‘冰心’的弱點，那種痛苦與絕望的輪回也無從發力。但是陽不韋自己卻明白，自己修行‘明月行’，大半靠的是運氣和領悟。如果自己對‘明月行’的體悟並非如李賀想像的那樣，‘冰心’也不如李賀所知的那樣堅固，情況豈不是更糟?

　　當然了，李賀可能會在自己危急的時候再次出手，但這跟自己親自動手打敗摩伽是兩碼事。

　　不能在李賀面前丟這個臉，也不能這麽丟‘廣寒宮’的臉！

　　想到這裡，陽不韋打定主意。一定要在紅與黑的交替中，找到破綻，哪怕再挺一到兩個輪回，也要堅持這樣做！

　　如果李賀知道陽不韋這時想著的是什麽，一定會搖頭歎息。因為摩伽的這個停頓，的確是運用‘冰心’的最好機會。而且李賀也察覺到了摩伽氣息裡的異常，偈唱完成時，‘三牲祀’的下一輪必定會更加凶猛！

　　果然，黑色死寂稍停，立時反撲，眨眼爬滿了陽不韋的左臂。許多條灰暗的霧一樣的痕跡，死命地鑽向陽不韋裸露的肌膚之下，各種各樣充滿了極致絕望的臉，帶著淒厲表情從深深的虛空中鑽將出來。這些臉，口吐瘟疫一樣的淒苦，瞬間布滿了陽不韋面前的有限空間。

　　而陽不韋的目光，依舊停滯，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回頭無岸……回頭無岸……這一句又縈繞上了他的心頭。

　　回頭是岸才對啊！這一句真的很奇怪，難道是摩伽篡改了這句耳熟能詳的偈語?不對，一定有另外的原因……

　　啪！

　　黑色死寂瞬間變幻，熾熱潮水一般漾開時，一簇簇火線之蟲魚群似地複現，這們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而每一條火蟲的身後，都拉出了一條淡金線條，火蟲所過之處，虛空中的孔洞依舊被無情的挑開，但是魚群身後那些拖曳著的金線，卻將這些令人恐怖的孔洞盡數綴接在一起。

　　魚群飛速前行，拖動金線沿著一個圓環遊動。不過一息，一個無首無尾的火焰之環，瞬間成形。

　　承載著赤紅的業火的圓環，兜頭罩向陽不韋！

　　“哈哈哈……”

　　摩伽伸手抹去嘴邊的血線，睜大眼睛興奮地看著這個圓環，仿佛下一刻，圓環之中將打開一個嶄新的世界。

　　陽不韋的目光緊追著的圓環，但是眉頭卻舒展開來，他的目光在圓環成形之際，倏地散將開來，隨即便被這個燃燒著萬般苦楚的烈火世界拖了進去。

　　圓環終於浮上陽不韋的頭頂，不停地旋轉。圓環中心的空間，此時光滑如鏡，一座江南風光的小園，此時正清晰地倒映在鏡面之上。

　　一名衰老的小妖，一彎清淺的明月，一方乾涸的池塘。

　　鏡面泛開漣漪，似乎變換著場景……

　　“唉，無首無尾，果然是回頭也無岸……就是不知道，這小妖的前三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悲苦循環?”

　　什木舍注視著變幻時，忍不住長長地歎息著。‘三牲祀’他雖然也曾聽說過，卻還是頭一次見人施展，這個傳言中極為凶狠的佛術，原來竟是這種暴虐的詛咒。

　　不得輪回，永沉苦痛，世上有幾人能挺過這種毒辣的禁錮?

　　什木舍正這樣想時， 石牆外的李賀一步跨出，他身前的石牆，竟然在他一步跨出時，變得晶瑩剔透，然後無盡的皎潔之光從這堵冰牆中衝天而起。

　　僅僅一步，李賀便進入小院。皎潔的光芒衝天而起時，天空陡然一暗，小院的石牆內，驀然間霜飛雪降，落下了紛紛揚揚的酷寒。

　　摩伽的笑聲陡然停歇，他在冰寒中驚恐地後退，嘴角還未擦淨的血沫變成了冰碴。

　　但讓人奇怪的是，李賀踏進小院之時，卻突兀地停了下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側過臉猶疑不定。

　　什木舍也被這酷寒裹住，但他的目光卻不在李賀身上。他下意識地捂住嘴，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什木舍的目光，一直落在被燃燒著苦楚的金環罩住的小妖身上。這小妖在渾身冒出業火之時，居然伸出右手輕輕地對李賀擺了擺。

　　什木舍有些癡了，他想不通，這個世上又有誰能逃過輪回之苦?這不可能！但是接下來，什木舍幾乎崩潰了。

　　他看到小妖擺完手，生硬地屈起左臂，握掌成拳，與李賀的皎潔之光一模一樣的寒冰，被小妖握在了手中。

　　“我沒什麽三生之世……這算是幸，還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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