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伽聲嘶力竭，眼中的空白就像死去之人一樣毫無光彩。他哭號的模樣，如亡未之人攀柏泣血，帶著絕望呼喚著另一個世界的靈魂。

　　陽不韋背後的寒意，在這呼喚裡逐漸生長著，仿佛三九寒簷上垂下的冰枝，其沁骨之冷遠遠超過陽不韋釋放的月光之冰。

　　陽不韋怦然轉身，發現形勢大變。

　　地上尼薩的乾屍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它亦步亦舞，張開烏黑的枯臂在摩伽哭號裡詭異地扭動著，而退到小院角落裡的另外兩名草原人，兩眼發直，似乎失去了魂魄。他們的眼珠變得純白，雙膝僵硬地向前，伸開雙手投入了尼薩的懷抱。

　　轉眼三具不人不鬼的身體扭在了一起。

　　摩伽吟唱的音節更為淒婉，他靛藍的臉膛已經變得灰白，一些血沫從嘴角滴落，見到尼薩和另外兩人扭在一起之後，摩伽也將雙臂打開再並攏，雙肩以下居然擰成了一團，然後兩腿盤起坐到了地上。

　　陽不韋一愣，他發現摩伽的兩臂竟然變得面條一樣柔軟，相互糾纏著難分彼此，再加上摩伽的奇怪姿勢，造型遠比他前世所知的‘瑜珈’更妙一籌。

　　嗯，看來摩伽不僅來自西域之外，十有八九是那個神話傳說中‘西天’裡的和尚！

　　陽不韋不禁脫口而出:“原來你來自‘西天’！”

　　摩伽的吟唱頓時打了個結，他稍稍頓住的時候，更多的血從嘴角流下，一絲驚駭浮上了他的面龐。

　　西域佛宗上有四佛王，下有八部眾，在大唐知道‘四佛王’及‘八部眾’的人頗多，所以李賀指出摩伽的出身及佛術，摩伽並非不可接受。但是這小妖嘴裡居然吐出‘西天’兩個字，這讓摩伽有些心驚肉跳。

　　以李賀的眼界，西域佛宗的確沒什麽大的秘密可言，但這個剛剛擊敗‘噬生之鬼’的小妖，怎麽會知曉‘西天’的說法?

　　這不可能！因為西域佛宗的終極目的，便是建立一個萬眾景仰的‘西天’！

　　而且西域佛宗的這個終極目標，數年前也由四佛王嘴裡傳出風聲。轉生十次的‘婆羅佛王’英迪拉偶爾說過，‘西天’的建成需要無數信徒的信仰，而在雪山之東，大唐人口眾多，理所當然成為佛宗的最大希望所在。可惜大唐也有諸種‘道’，尤其道家更是佛宗的最大敵人。但是在大唐立國數十年後的今天，道宗竟然莫名其妙地式微，佛宗又怎麽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如果能在這個當口越過雪山而向東，必將贏得無數的信徒，佛宗建立‘西天’的宏願便有了更光明的前途。

　　可是這種級別的秘密，怎麽從一個小妖嘴裡吐出?

　　這時的李賀也微微心動，不知怎的，他的眉頭皺了起來，若有若無的疑惑湧上心頭。

　　“西天……西天，難道真是這樣?對，以佛為天，一定是這樣的！”

　　李賀說完，笑容又一次綻放。他從摩伽的反應裡，猜到了西域佛宗的野望。

　　受驚的摩伽，頓了頓之後繼續吟唱，他的雙臂扭曲更甚，許多細密的血珠自裸露的肌膚上鑽出，竟然在瞬間融為一體。

　　他心裡湧上一絲不安，這個小妖不可留，一定要將它打入最深的地獄，永受業火煉獄的鎮壓！

　　……

　　……

　　尼薩在摩伽的雙臂融為一體時，也緊緊地擁住了兩名草原人，同時張開的乾枯的大嘴。

　　這張嘴，居然大過乾屍枯萎的頭顱。

　　躲得遠遠的什木舍，眼睜睜看著兩名弟子，被尼薩的擁抱擠成血一樣的霧，一點點吸進了嘴裡，直到兩身衣裳從尼薩的臂彎裡落下時，尼薩的身子，居然重新變得飽滿。

　　更讓什木舍心驚的是，尼薩撕開衣服，雙手摳住了自己的胸骨，奮力一扯，血淋淋的胸腔頓時被打開，現出了兩顆還在劇烈跳動的心臟。

　　“三牲祀！”

　　什木舍瞳孔驟縮，他想不到摩伽竟然便出如此陰狠毒辣的佛術。相傳‘三牲祀’由魔法而來，一旦中了‘三牲祀’，除非有佛王的寬恕，否則生生世世都是犧牲的命運。有很多人認為，‘三牲祀’幾乎已經算不上佛術，因此對信仰輪回之說的佛宗而言，這是迫不得已才采用的鎮壓之術。在佛宗的法門中，哪怕最墮落的魂魄，都不該受到如此沉淪到極點的詛咒！

　　尼薩不停手，摘下一顆心便塞進了嘴裡，咯吱咯吱地咀嚼著，心臟裡的血在他齒縫裡濺射時，沒有一絲血氣能逃脫它的那張嘴。

　　然後它又吞下了另外一顆之後，才突然停住。

　　什木舍又驚，這時他才想起吞噬了他的兩名弟子之後，尼薩才得到兩顆心臟。一心一牲，‘三牲祀’的第三顆心臟在哪兒呢……

　　想到這裡，什木舍的心陡然拎了起來。

　　吞下兩顆心臟的尼薩，眼瞳終於睜開，不過這時它的兩顆眼珠已是一片暗紅。兩顆火在它的眼仁裡跳動著，什木舍清楚地看到，他的兩名弟子，正被兩隻鬼怪樣的獸族，用叉子叉住，放在那兩顆火上烘烤。

　　一聲聲慘叫，鑽進什木舍的腦海，他連忙閉眼。

　　陽不韋當然也看到了尼薩的眼睛，也看到在火中掙扎的兩個草原和尚。除了血腥之外，陽不韋耳畔摩伽的吟唱，似乎將他也捆在那兩朵火上。

　　李賀的提醒又響了起來:“那是業火，最毒之火，靈魂都能成灰。”

　　陽不韋不禁有些佩服李賀，大家都說李賀是讀書人，可是為什麽瞎了眼的李賀對西域佛宗這麽熟悉呢?

　　可是現在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

　　因為陽不韋看到尼薩邁步向他走來，才走了兩步，尼薩的眉心便裂了開來，一朵更大的業火，自裂縫裡冒出了火苗。這朵火與尼薩眼中的稍有不同，黑紅交替著，遇風不動。但是整個小院卻在火苗鑽出頭來的一瞬間變得冰冷，再變得火熱。

　　冷冷熱熱，似乎能將人的魂魄禁錮。

　　這個感覺剛起，那朵火便脫離了尼薩的額頭，向他撲來。陽不韋立時看到了兩個世界，一個紅色，一個黑色。

　　紅色裡有無窮的火熱煎熬，仿佛有許多火線一樣的蟲子，在他的腦海裡鑽來鑽去，吞噬著一切生機。而黑色的世界裡，火蟲鑽過的地方，無數痛苦寂寞地燃燒成灰，黑色的死亡一點點摧毀著他的意志。

　　最關鍵的是，這冷冷寂寂裡，他的步子都難邁動，更不用說閃避。

　　陽不韋只能閉眼，左手握住拳頭，將所有的精神聚集在拳頭之上。

　　破！

　　陽不韋大喝著，朝業火之苗轟出一拳。

　　摩伽的吟唱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