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有鏡如明月
自古天無二日,夜晚的天空也絕不可能有兩個月亮。
還在地上掙扎的陽不韋,看了道士的驚疑,接著他也發現了繁星點點的夜空,多出一輪明月。
陽不韋一眼便分出了真假。
這幾天月上弦,那多出來的滿月,應該不是真正的天上之月。
果然,明月緩緩自天而降,壓到兩丈高處才停了下來,冰涼的月暈一層層地泄下,沁人心脾。
陽不韋看得真切,圓月一層層不斷變幻的光華裡居然映出一個面目朦朧的女子!
女子五官模糊,淡淡的暈華由她的面目灑下,瞬間輔滿長街。
陽不韋心裡一喜,隻是他想不出,這個世界還有誰會出手手,會願意救他這樣一個‘妖孽’。
道士皺起目送對著月華微怔,凝思不語。
然後他終於伸出手,又一次抽出了背後的桃木劍。隻是這一次,他的左手不再捏什麽指訣,而在伸進了懷裡,當他緩緩將舉起長劍,遙遙對著低空的滿月時,左手的手心已然多出了一隻已經舒展開來的土黃色的符。
這隻色澤圓潤的符,看不出質地,符上也沒有什麽奇異的花紋,但隱隱的,一股蒼涼而厚重的氣息,從這隻小小的符裡散了開來。
陽不韋瞪大眼睛。
不久之前,他正是被一張‘泥沼符’圍困。而那‘泥沼符’被道士從窗口隨意拋落時,根本沒有附帶任何特殊的氣息,但這隻符上,陽不韋卻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絲迫人心臆的重負。尤其是當圓月的光華照到這符上時,在清亮的月色中,越來越多的土黃色煙塵樣的東西嫋嫋而上,不過兩個呼吸,便在道士的手上結成一層厚厚的黃色光芒。
即便陽不韋的身體還被‘金龍纏’牢牢捆縛著,但他離這團黃色光芒實在太近,在光芒亮起來的時候,他的身子居然緩緩地被壓進了原本堅硬無比的長街地面。
這隻符,比‘泥沼符’的威力要大上許多倍!
道士微微喘息,額頭見汗。
陽不韋陡然想起道士所說的‘後土皇地}符’。難道這土黃色的光芒,就是那‘後土皇地}符’所化?!
天上的‘滿月’微微晃了晃,明亮依舊,然後那個模糊的女子消失不見。
“何方妖孽,藏頭縮尾!”
道士的雷公臉上滿是鄭重,他的左手微微顫抖著,但他顧不得額頭滴下的汗水,隻是陰沉沉地對著極為清亮的長街掃視。
陽不韋的整個身子,依舊一點點朝下陷,但他還是極力地轉動眼珠,想要看清這長街上會出現什麽樣的奇跡。
他很快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月華最亮處的圓月下方顯現。
這個佝僂的身影,似乎從地底鑽出來一樣,他極力地直了直背,吃力地踏出了那輪滿月光亮的籠罩。
龍鍾老態,躑躅而行。
竟然是晏實!
陽不韋狂喜,但他很快便有些失望,這個老得已經不能走動的家夥,會是道士的對手麽?
“老頭,快跑……”陽不韋掙扎著,用盡全力才憋足了氣大吼了再來,隻是他的這一嗓子,就像許多個不連貫的音節從一隻破風箱裡擠出來一樣,刺耳難聽。
晏實朝陽不韋微微點頭,不過他還是極慢地走向道士。這時的陽不韋,終於看清了晏實的雙手,還捧著一面銅鏡!
晏實每走一步,天上的滿月便移動一分。晏實走走停停,滿月始終都追著他手裡的那面銅鏡。
這一幕令陽不韋無法置信,看上去晏實就像捧著一隻滿月,在這長街上遲緩地前行。
晏實終於走到道士一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氣喘籲籲。
“‘後土皇地}符’雖然厲害,但你的法力不夠……還是收手吧,大家相安無事,再說我們也沒做什麽不敬天道的惡事,何苦拚死拚活?”
“你手上的可是廣寒鏡?!”
晏實一步步走近的時候,道士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那面鏡子,他左手凝成的土黃光團,隨著晏實的步伐,微微發顫。
停下步子的晏實,勻了一會兒氣,然後晃了晃手裡的銅鏡:“原來你認得我手裡的這面鏡子,這就好辦了,你應該明白,不管你用什麽術法,都難以抵得過這面鏡子!”
“真的是廣寒鏡?”道士呆了一呆,隨即一絲貪婪在他的眼底閃過。
“你可以試試真假!”
“胡言亂語!仙家的法器,豈是一隻妖能驅動的……皇天后土!”
道士喝完猛地張開嘴,一口鮮血噴在了手裡的光團之上,下一刻,他狠狠地將這光團砸向晏實。
他的眼神瘋狂而貪婪。
光團一入空,整條街道上便狂風大作,無數的塵土被吹了起來,塵囂頓時滿天!
半身沒入長街的陽不韋大驚失色,就在道士砸出光團的一瞬間,他便感覺到整條長街上的一切,都變得堅硬無比。
晏實後退,同時他吃力地將手裡的銅鏡翻轉,指向道士。
在光團脫手的那一刹那,嘴角還溢著鮮血的道士也在後退,於是躺在地上的陽不韋看到了奇異的一幕。
獰笑著的道士慢下來,晏實的動作也慢了下來,他手裡的銅鏡,也在慢慢折向。而那光團此刻緩緩前行,越來越多的塵土緊綴著,就像是一條昂著頭的土龍在空蕩蕩的長街上肆虐,所過之處,無數的泥塵如柱般凝結。
土龍前行越來越快,龍首也越來越清晰,無數的枝丫由龍頭內生長而出,刺向晏實!
陽不韋終於明白過來,原來這‘後土皇地}符’裡所含的術法,竟是將天地間的所有一切變為塵土,可以想像當這土龍的龍頭完全成形,這整條長街,就是一個塵封的世界!
後退的晏實瞬間臉色發白,他和身邊,也有泥柱不斷形成,有幾根就像從他身體內長出來的一般。
似乎猶豫了一下,晏實猛地瞪圓了眼,將手裡的銅鏡用力一擰。
‘廣寒鏡’在陽不韋的視線裡跳了一跳,終於完全照向道士。 而此時晏實的嘴角,大片黑色的血漬沁了出來,這些血漬隨即化作煙塵,被狂風卷向月色昏黃的天空。
然而當‘廣寒鏡’跳了一跳的時候,天上的滿月詭異地消失了。
正在後退的道士,獰笑凝固,他悚然低頭,腳下踩了空!
陽不韋看得真切,一直緊跟著晏實的滿月消失時,道士身後的地面,出現了一個圓洞,此時那消失的明月,正放大著,如一柱銀亮的光柱抵著洞口,一直向裡照耀。
真的是一個洞。
原來這月光,竟然能消融一切!
陽不韋不知道這洞有多深,他只看到一個光柱照耀著的世界,正在道士身後打開。
然後他看到道士踉蹌著退入了白色的月光世界,在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喊後,道士跌入了暈白耀眼的光華之中。
狂風乍歇,突兀間風平浪盡,而長街上已經形成的無數泥柱,都在道士的嘶喊裡散去,就像它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陽不韋渾身一松,滿身的金線消失,他奮力跳起來,急急地奔向晏實立身之處。
道士跌進月光世界的時候,他分明聽到那個地方傳來一聲悶哼。這哼聲就像是一隻陶俑,被人敲碎。
可千萬不要出什麽事!
然而當陽不韋的視線終於找到黯然坐地的晏實時,一絲不祥的感覺攫住了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