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佔據了陽不韋的心頭,他本能地察覺到二樓彌漫而下的殺氣。
這道士長著一張毛臉,頰上枯瘦無肉,頭戴混元巾,肩後露出一小截劍柄,道士一身淡黃色的道袍,在燈光下隱隱射出一些奇異的紋路。一眼過後,陽不韋便認清了這奇怪大唐世界裡的道士,與他曾經所熟知的一般模樣。
隻是這道士渾身全無仙氣,反倒更像隻妖,而且是傳說中那位去向西天取經的猴妖!
扔完紙符,道士的眼神閃閃爍爍充滿陰鷙,對著陽不韋哂笑。
紙符直直飛向陽不韋。
“羅網!”道士開聲。
陽不韋一怔,這一句他不是很明白,然而在他稍稍停頓間,視線裡那紙符飛動的行跡便變得沉重起來,嗚嗚地掛著風聲砸向他的頭頂,像一塊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滿天的銀漢星辰,兜頭裹向他的立足之處。
與此同時,道士大袖擺動,一根烏黑的指頭從袖管裡伸了出來,又朝陽不韋一指。
下一刻,比夜色還要濃深的黑,突然化去,陽不韋頭頂的星空又一次出現。然而在陰雲消失的刹那間,陽不韋腳下原本堅實的泥地,卻擴開了幾個泉眼一樣的孔洞,一股股死得發臭的水便從這些深不見底的孔洞裡擠了出來。
陽不韋心神狂跳。
他直覺這道士的一指之力,有著改變萬千事態的莫名力量!
果然,就在下一刻,這些帶著惡臭的死水奇異地蔓延著,所到之處,泥石俱化,瞬息便在陽不韋的腳下形成了一個黑色的泥沼。
汙泥翻轉,說不出的惡心。
陽不韋駭然,他終於明白道士為什麽大喝了一聲‘泥沼’。腳下的泥沼,必定由那紙符而來!
“找死。”道士一聳身,由窗口躍了下來,獰笑著直撲陽不韋。
陽不韋毫不猶豫地選擇跑路。
足尖在還未深陷的泥濘裡猛點,陽不韋的身形在暗夜裡躥了起來,直接越過矮牆落到了客棧之外。
“哼,逃得了麽?”道士戲謔的聲音在半空響起,陽不韋不敢回頭,腳下猛力不停。
“疾!”道士好整以暇跳出小院。
這一聲‘疾’,陽不韋陽不韋聽懂了。
於是他猛地低頭,硬生生停下前進的步子。然而這麽停得一停,夏夜裡頭頂的星光又一次不見。
再抬頭時的陽不韋,背後全是冷汗!
一方陰雲已經籠罩住頭頂,腥臭的雨水瀝瀝淋下,瞬間便如一場驟雨,將他面前的街面濕個通透。
於是他面前的街道也在刹那間軟化,灰白色的煙氣在雨腳裡迸了起來,變成了不斷翻湧著的泥沼。
如果不是陽不韋及時停下,或許他的身上都會沾上這些臭水。
跳入街道的道士輕輕嘿笑著,踱到陽不韋身前,帶著邪笑打量著,眼裡精光閃動。
“掘地鼠妖?真是踏破鐵鞋不覓處!嘿嘿嘿……”
陽不韋情知不妙,於是他壓著身子在電光火石間從道士腋下掠過,化成一條黑線躥向街道另一邊的黑夜。
道士並不阻攔。
越過道士後的陽不韋,腳下的路線不再筆直。他極力地弓著身,每五步便出現一個轉向,隨著極速的十幾步後,陽不韋的身後便出現了兩個毫無規則的‘之’字殘影。
殘影如風!
晏老頭把這種步法稱作‘截江’。
據傳有些鼠妖將這步法練到極致後,哪怕是一條大河攔路,‘截江’的步法也能在須臾之間斷水而過。
陽不韋自然不會奢望他這種半瓢水的‘截江’能夠出神入化,但是如果道士驅動的那片陰雲時,在方向的把握上不是強到逆天的話,他便能拉開適當的距離,使出絕招。
這個絕招便是‘土遁’。
這樣的黑夜,隻要能脫離了道士的視線,並不再受頭頂那塊泥沼紙符的干擾,他的土遁就是最好的脫身辦法。
然而他直覺身後的道士並沒有立即追來,這很不對勁。
陽不韋不知道,此時他身後的道士正伸手從肩後抽出長劍。
這是一把桃木劍,木質的劍身鐫刻著奇異的金色紋路,這些金色紋路與與道士衣袍上不時閃現的金紋毫無二致。
道士右手握劍指天,左手瞬間捏成了一個奇怪的指訣。一個呼吸之後,道士五指依次散開,作勢輕彈,於是一朵金黃色的花蕾憑空出現。下一刻,道士的呼吸便粗了起來。當他終於收勢時,當空的花蕾怒放,無數飛舞的葉瓣一層層舒展開來,散發著金黃色的光芒。
“開!”
道士額頭見汗。
金色的花蕾啪地炸裂,一閃之下便附上了道士右手的桃木長劍。
花蕾附著的桃木劍,金紋亮起,扭動著如同一條條活過來的靈蛇,躥出劍身,刹那間便在半空凝成了一根明燦燦的金色長索!
“捆仙繩!”
扒在窗口的大財主吳玉卿立時瞪大了雙眼。
捆仙繩?!
聽到吳玉卿的聲音,陽不韋心神劇震。
晏老頭說‘地行師’的手段不凡,他是相信的,但他沒想到身後雷公臉的道士,竟然能使出這種傳說裡的仙家手段。
該死的,這個奇異唐朝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破朝代?!
捆仙繩可是連仙人都能捆的存在,像他這麽跑豈不是看不到一點前途?
他不知道這時被吳玉卿喝破手段的道士,臉上微微發紅。不過道士手上並不停,將劍插回背上後,他那根黑色的指頭又伸了出來,朝空中紙符化成的陰雲疾指。
這黑夜裡自然沒人能看到道士的表情,隻有他自己知道,這金色長索可不是什麽‘捆仙繩’,而是大通觀特有的‘金龍縛’而已。
不過‘金龍縛’已經接近他的術法極限,對他這樣的‘地行師’來說,發動將近極限的術法來捉一隻窮途末路的掘地鼠妖, 應當不費吹灰之力。
金色長索飛向陽不韋,所過之處,明晃晃的金線劃開夜色,瞬息便到了陽不韋的後心。與此同時,半空中的黑雲泥沼,也在道士催動下,飛速罩向陽不韋。
陽不韋奮力,接連兩個變向。
他已經使出渾身的力氣,但肩上依然一緊,傳說中的‘捆仙繩’已經纏上了他的雙肩。下一刻,陽不韋隻覺周身力氣一泄而空,一條條金色的小龍從他的周圍的虛空裡鑽了出來,一擁而上將他按倒,牢牢捆縛。
隻是一個呼吸,他的身上便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金線!
完了,被捉了!
陽不韋沮喪之極,‘捆仙繩’竟然有這麽大的威勢!這時的他看上去就像一隻明晃晃的粽子,在黑夜裡分外明亮。
道士大踏步上前,幾步便到了陽不韋面前,呲牙笑道:“自古邪不勝正,錯就錯在你是一隻妖,而我,卻是代表這世間正義的大道德!”
正義與邪惡,妖與大道德?
陽不韋頓時怒火中燒:“狗屁!”
道士伸手洋洋自得,抓向捆縛著陽不韋的金龍縛線。
然而道士的手堪堪觸及陽不韋,陡然間又停了下來。接著他起身抬頭,靜靜地看向天空。
這時他眼裡的夏夜之上,無數星漢燦爛著的天空居然多出了一輪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