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乳色的光線由陽不韋眼中刺出,纖細而尖銳,迎向緩緩前進的虎頭。
施彪的這一拳,勁力十足,猙獰呼嘯的虎頭,靠這兩條白色光線絕對抵擋不了。
這不是一個級別的較量。
然而讓人奇怪的是,形如實質的‘虎煞’卻是無法阻擋這兩道乳白色的光線。它毫無阻滯地透過虎頭,在撞上了施彪的胸口之後,才蓬地炸開來,化成了濃鬱的寒霧。
與此同時,五彩虎頭推進到陽不韋胸前一寸之處停住,無聲碎裂。
下一刻,光線化成的寒霧詭異地結晶,將施彪的上半身封固。
施彪驚恐萬狀,卻無力阻止,隻是一眨眼,他便陷在不斷生長的冰晶裡,不能動彈。他臉上的恐慌也被凍結,隻有兩條腿還在不停地顫抖。
夏日的風吹來,無數細微的崩裂聲,如蠶噬桑,在小園裡沙沙地響了起來。然後吳研兒看到無數細微的冰晶飛了起來,隨著微熱的風在園子裡四處飄蕩。
如柳絮因風起。
園牆上的黃色大貓,喵嗚一聲,淒慘地跌下牆頭。等它站起來的時候,眼裡已經沒有了神采,隻是胡亂地在荒草間東跌西撞。吳研兒眼尖,她赫然看見黃貓的琉璃眼,竟在這一瞬間變得灰白,就像是花崗岩石般慘淡無神。
等到黃貓顫抖地鑽進吳研兒懷裡時,施彪的上半身已經隨風飄散,只剩腰胯以下的殘骸還在抽搐。
吳研兒震撼之極。這個奇怪名字的白臉妖,下起手來真狠!
反倒是吳玉卿,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他不住地搖頭,嘴皮掀動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陽不韋揉了揉胸口,面色更為蒼白,豆大的汗珠布滿他的額頭。
他的世界漆黑一片。生死關頭他隻能用上全力,顧不得考慮自己是否能承受那種痛入骨髓的疼痛。
果然,用力過度的後果,便是雙目失明。
當冰晶崩裂的聲音在耳邊沉寂下來時,他終於聞到了血腥,也嗅到了血腥裡的寂滅,於是他偷偷松了一口氣。
‘明月行’果然強大。只可惜,他的根底太淺,隻能采用這種搏命的打法。
“再見,有空再聊。”
陽不韋不敢繼續停留,他扔下震驚不已的吳家父女,如黃色大貓一般摸索著重新蜇回蓮池底的洞穴。
…………
休息了小半天,陽不韋放下千斤重擔。他的腦海裡,乳白色的彎月隱約浮現,雖然沒有昨日那盤清晰,卻好在沒有消失。
這時外面的天光,該是近暮。
緩過勁來的他,心裡還是有些發慌,如果下一次再遇上這種必須拚命的狀況,他真不知道該怎麽辦。這保命的本事,顯然有著天然的缺陷。如果每次使用之後,兩眼一抹黑地傻站著不動,那跟等死又有什麽區別?
也許將‘明月行’練到更深的層次,會好一點。但是‘明月行’隻能在月色下修煉,而他又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從容地蟄居在這園子的地底。
殺了施彪的事兒,終究瞞不了多久。就算吳玉卿不說出去,大唐軍府裡少了府兵隊正,可不是小事,想必會驚動不少人。
這個世界既然如此不講道理,必定會有他無法抗衡的人物一個個地走出來,站到他的對面。
他是妖,不是人,終歸是這個世界的異類。
或許自己該早點從這個地底脫身,找一處荒山野嶺,做一個真正的不著俗世痕跡的妖?
想到這裡,陽不韋決定趁早逃走為妙。
於是他果斷起身,走向蓮池最深處的溶洞,跟晏實告別之後,他便會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陽不韋走得很慢,愁眉不展,不知為什麽,他有點不舍得這個蓮池底的洞穴,不舍得這個似乎是屬於他的吳家後園。
然而隨著越來越深入,心不在焉的他終於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他頭一次來走過這洞穴時,沿途的石壁上,點點的光斑都像是星星一樣地呼吸著,可是短短的一個白天之後,這些原本有如活物的星點,居然煙消雲散不知去向。
陽不韋急了起來,他忽然想起石坑裡的那隻小‘鼠’,也不知這個小家夥會不會突兀消失?
當他急吼吼地趕到石坑前看清了狀況,才安心了些。
小‘鼠’還在。
不過小家夥卻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正在坑底亂轉,而它的目光還是貪婪地盯住石乳上的那滴石脂不放!
陽不韋啞然失笑。
“讓我幫你一把吧……”陽不韋自語道。
說罷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將那滴石脂從乳石尖上刮了下來。
小‘鼠’奔得更歡,甚至淺淺地跳了起來,可惜它的黏性太強,隻能稍許跳高幾寸,便又重新粘在了石坑的底部。
陽不韋蹲下身,將石脂送到小‘鼠’的嘴前。也許他隻是覺得有趣,所以指尖湊得極近,就像是伸出指頭讓小家夥吸吮一般。
小‘鼠’興奮,猛地張嘴,毫不客氣一口將陽不韋的指頭一齊咬進了嘴裡。
“啊……”
劇痛傳來陽不韋失聲大叫。想不到這個柔弱不堪的小家夥,竟然如此凶殘!
等到他好不容易從小‘鼠’的嘴裡搶回自己的指頭時,鮮血從一個又深又細的小孔裡汩汩而出。
然而陽不韋吃驚的不止這一點,他在這電光火石間,看到了這小家夥張嘴時,它的上唇居然是從中分裂的,而且它的嘴裡,隻有一上一下兩顆尖牙。
陽不韋立時知道自己錯了。
這家夥絕對不是一隻鼠!
難怪它的尾巴那麽短,老鼠怎麽會有這麽短的尾巴!
“喂……喂,你還咬!”陽不韋憤懣著:“不識好人心,到底是個什麽玩藝嘛,難道你不是一隻鼠?”
這時的小‘鼠’,已經吞下陽不韋送到嘴前的那滴石脂,它滿意之極地聳起身,抬起兩隻前足從石坑裡站了起來。
它的兩隻眼裡,滿是陽不韋看得懂的狡黠和驕傲,仔細地剔了剔兩顆尖牙後,這小家夥忽然朝陽不韋啐了一口。
它的唾沫裡,赫然沾著陽不韋的鮮血。
“我呸,老子什麽時候承認自己是鼠了?你這個二貨,難道你看不出老子是隻兔子麽?告訴你二貨,老子是隻兔子!”
陽不韋刹那石化。
他呆的不是這家夥會說話。
他已經接受這個無奇不有的大唐,以小‘鼠’這麽奇異的家夥,會說話也是正常的事情。
但是這家夥話語裡的腔調,以及它的用詞都讓陽不韋有撞鬼的感覺。
二貨……
在這個大唐,絕對沒人會罵別人二貨,而‘二貨’兩個字,陽不韋不僅能聽懂的,更有著一種醍醐灌頂般的感覺。
這感覺妙不可言,比他鄉遇故知還要讓人興奮,這是個多麽親切可愛的家夥啊!
然而陽不韋被欣喜衝昏頭腦的時候,小家夥卻換上了滿臉的悲憤,喋喋不休:“這血真臭!臭不可聞!真是惡心到老子了!這都三百年了,老子到底做了什麽孽,活該命裡撞到你這樣人不人、妖不妖的家夥?蒼天無眼……”
“命真苦啊……難道我這是無路可走了麽……”
“這家夥太菜了啊,怎麽就不給老子多一些選擇呢……”
“竟然等來一隻老鼠?老天可真會開玩笑……”
陽不韋頓時摸不著頭腦。
我跟你很熟麽?
他呆著的時候,目光還是傻傻地盯在小鼠的兩條後腿之間,這隻潔白的兔子終於怒了:“的看哪兒呢?你這個連尾巴都沒有的二貨!”
說完,它猛地一彈便從坑底跳了出來,直撲陽不韋的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