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彪陰沉沉:“吳研兒,你就不為你爹想想麽?”
他本就是橫行無忌的公子哥兒,在他看來,如果不是吳研兒有幾分美色,吳玉卿就是求他,他也未必肯放低了身段上門獻殷勤。他平日裡看中的女子,騙不了就搶,哪用得著如此麻煩?
這時的吳玉卿也從牆洞裡跟了出來,恰聽見施彪威脅的話,心裡猛地一哆嗦。
原本他盤算,女兒嫁到施家至少能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至於施家公子再怎麽橫蠻無恥,應當不會明目張膽做出有損少府聲譽的荒唐事來。再說這樁親事也不是他想拒絕就能拒絕的,除了認命,他能有更好的辦法嗎?
歸根結底一句話,女孩兒家,嫁誰不是嫁?
“誤會,誤會,切莫動手,大家有話好好說……”
吳玉卿忙不迭大喊,唯恐兩人打將起來。
他很清楚,施彪面對的,是連大通觀的仙師都能殺的妖,施彪這樣的貨色怎麽會是對手?如果這貨在自己家出事兒,怎麽向少府大人交待?
他往前趕的時候,吳研兒又一次從陽不韋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爹,你用不著擔心,他不就是仗著有個當官的老子麽,說不得這事兒少府大人根本不知情,你可別被他騙了!”
吳玉卿恨不得衝上去,將女兒的嘴堵住。
這丫頭真不省心,你這不是煽風點火麽?
“哈哈……說得好,”施彪的臉色青出水來:“吳研兒,今天咱把話挑明了說,你現在便是應下這門親事,怕是也遲了!吳家的家業都會毀在你手裡……哈哈哈!”
陽不韋的臉色依然透明似地白,不過他的眉頭卻漸漸皺起。
在他既有的概念中,不論哪個時代,男人好色本也無可厚非,但是能做到像施彪這樣的地步,就是出格,就是不顧廉恥。
“你這是強搶民女。”
陽不韋淡淡地道:“你這是無恥,你不僅搶人,還想佔人家的家業,本來這事情不歸我管,畢竟我是妖你是人,我要守我的道。不過……你還有個身份,身為大唐府軍一員,難道不明白不可以欺壓百姓?”
哈哈大笑的施彪頓時呆住,他沒想到一隻妖居然會說自己無恥。
“找死!”
施彪終於忍耐不住,呼地一拳擊出!
踉蹌前進的吳玉卿,恰已到了對峙的兩人中間。
“讓開!”
陽不韋欺身上前,將吳玉卿撞了開去,跟著右掌拍出。
砰!
拳掌相交,陽不韋變勢成爪,想要扣住施彪的拳頭,卻沒想施彪這一拳勢大力沉,腳下不由自主連退兩步。
還要再退時,背後卻有溫軟馨香傳來,卻正是撞上了吳研兒。
施彪也是一聲悶哼,撤勢看了看拳頭,牛眼裡滿是怒火,似是要將陽不韋生吃了一般。
他的右手,赫然四條血痕,其中兩道深深地刺進肌骨。
“小娘子,沒事兒吧?”
陽不韋暗道了聲慚愧,剛才指責施彪的那些話,聽起來雖然冠冕堂皇,卻也需將施彪鬥敗才有意義。施彪這一拳,自己無疑是落了下風,如果接下來不能徹底將這個蠻橫無理的惡少打趴下,剛才的那些話便是笑柄。
不過,背後傳來的感覺真心不錯。
“沒事,你打,隻管打!狠狠地揍他一頓!”
吳研兒似乎不覺胸前被陽不韋撞到,她撲到吳玉卿身邊,她的一雙妙目火氣升騰不息。
可憐的吳玉卿,跌坐在荒草間,嘴角也溢出一絲鮮血,原本卻是被施彪的拳風傷到。
吳研兒話音未落,陽不韋的背後突然喵的一聲尖叫,然後他便看到吳研兒曾經摟著的那隻黃色大貓,猛地從他身後躥出,躍上了園牆,然後扭身瞪住陽不韋。
陽不韋一陣暈眩!
他的視線與黃色大貓相撞時,這貓的兩隻眼裡大片琉璃紫色突然如一片狂潮洶湧而出,無數尖利的刺,乘著紫色鑽入他腦海。
陽不韋頓時渾身冰冷,動彈不得。
一絲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貓,鼠相克,難道這就是宿命之敵的威力?
受了點小傷的施彪,漸漸冷靜下來。
他剛才的一拳,正是大唐府兵常用的‘唐手六術’中的‘虎賁拳’,也是他看家的本領。不過施彪的‘虎賁拳’並不完全是大唐軍府平常所傳授的那種,而是另有名師指點。
依照常理,他這一拳便是正面迎上奔牛也能一擊奪命,然而讓他始料不及的是,這一擊不僅沒傷到白臉妖分毫,反而吃了對方一個小虧!
他畢竟還是有些本事的,不論實力還是眼力,都比一般的府兵高上許多。由這一拳的結果,他便知道今天要想徹底擊敗這隻白臉妖,必須出‘虎煞’!
他的‘虎煞’,最好是要對手停下來,這樣他更有把握一擊必殺。
施彪只需要一個恰當的機會。
所以當陽不韋身上的異狀出現時,施彪便第一時間敏銳地捕捉到。
機會來了!
施彪吐氣開聲,喉間竟在突兀裡蘊含了虎嘯之聲,緊接著他的右腿猛蹬地面,雙拳自腰間搗了出來,仿佛兩隻巨大的虎爪卷起狂飆。
“嗷!”
施彪雙拳緩緩向前推進,隻到雙肘盡挺時,才狂嘯了一聲。
一隻斑斕虎頭,已在半空成形。
一丈方圓,風驚氣肅!
他的對面,陽不韋依舊不能動彈,隻是驚恐地睜大了眼睛,震駭地瞪著五彩斑斕的虎頭。
…………
…………
吳山鎮西南四十裡,‘雙溪書院’。
吳興郡的‘雙溪書院’,聲名不及‘嵇山書院’,不過書院主事的陸約先生也是蘇湖一帶有名的儒生,正是衝著他的面子,‘嵇山書院’派來了‘麗水先生’朱妙語到‘雙溪書院’講學。
書院的紫竹亭,妙麗幽清。
此時高冠儒衣的朱妙語先生,獨坐於紫竹亭中。石墩石桌、一書一爐擺在他面前,悠閑適雅好不自在。
然而他此刻並未讀書,而是一手撫著長須,另一隻手全神貫注把玩著一塊貓眼翡翠。
綠瑩瑩的氤氳從翡翠上升起,如一片幕布在他面前拉開。
這片氣態的幕布上,吳家園子隱約入眼。
朱妙語看著這片幕布,不時搖頭又點頭,一些令人看不太清的微笑和驚訝,斷斷續續地從他如玉般的面龐上浮現。
“哎,這丫頭,給你的琥珀貓,怎麽養得這般肥,這般懶了!”
“原來是人妖打架,聖人曰:打架是不解決問題的……哦,虎賁拳!胡雙虎的拳是好拳,可惜這小子使得太柔,沒有王者之風,若是不講道理的人來練,不至於這麽失心瘋……”
“咦,這白臉兒妖前些年沒見過啊?怎麽比我還白……”
幕布上景物搖動,原來黃色大貓躍上了圍牆。
“不是上次那隻,嗯嗯,打,打,狠狠地打!除妖的事兒,人人有責!”
然而朱妙語自言自語說到這時,便如受驚般猛地從石墩上彈了起來。他奔跑兩步便躥出了亭子,邊跑邊將手裡的貓眼翡翠狠狠扔向石亭不遠的一處荷塘。
做完這些,他頭也不回地閉眼繼續狂奔,連頭上的高冠歪斜也顧不得。
啪!
荷塘所在輕脆聲響。
奔跑的朱妙語停下,他似乎等的就是這一聲脆響,在扶了扶頭上的高冠之後,朱妙語小心翼翼地回頭。
此刻荷塘上空,貓眼翡翠已經消失,另有一大片乳白色的煙氣凝結成一隻圓鏡。
圓鏡模糊不堪,不過鏡子裡的吳家後園靜謐之極。
吳研兒扶著老爹呆呆地坐在地上,白臉兒妖卻在空中飛翔。此外,朱妙語還看到那出拳的壯漢,半截身子變成了白色的冰雕。
朱妙語難以置信,當他想要極力看清冰雕模樣的時候,它卻在陡然間無聲地崩塌了。
另半截血腥,突兀地杵在原地,說不出的詭異。
“這他媽的也太狠了吧?!”
朱妙語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破口大罵,卻渾然忘了自己是尋常百姓眼裡的大儒,是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