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卿狼狽回到吳家大宅,便匆忙地鑽進了一間秘室。
他另有苦衷。
其實他當年放棄後園,是依著一位儒士的指點來做的。這儒士並未留下名號,隻說自己出自越州府的‘稽山書院’。
吳玉卿明白,大唐儒士中也是有高人的,尤其是各道各郡的書院,都有大儒坐鎮。比如儒士所說的‘稽山書院’,在越州,甚至在整個江南道都鼎鼎有名。
所以‘稽山書院’的儒士一口斷定自家後園有妖時,吳玉卿便很乾脆地依言而行,他在放棄的園子邊,重新建了新的花園。
但這事兒就成了他內心的陰影,誰能容忍自家置榻之處,有妖出沒呢?所以當大通觀的雷公臉道士找上門時,吳玉卿似乎看到了希望,如若這道士真能將妖除去,那豈不是將這根多年來扎在心尖的刺拔了?再說當年出自‘稽山書院’的儒士,也為他留了後手,在吳玉卿答應放棄之後園後,這儒士還留下了四枚印章以備不測。
密室裡的吳玉卿,從暗匣裡取出這套印章後,稍稍舒了口氣,他仔細地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
應該說,這儒士當初對吳家園子裡的妖持著寬容的態度,只可惜這時的吳玉卿,明悟這一點已顯得稍晚了些。他有些後悔聽信了大通觀道士的慫恿,非要將這兩隻妖除去,後園的那些妖,不是跟吳家和平相處了這麽多年麽?
但是現在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就等於同那兩隻妖物撕破了臉皮,他不可能繼續天真地指望那兩隻妖有什麽好脾性。
妖畢竟是妖,又怎麽可能講得通道理?
為今之計,他隻能依賴這四枚印章保得吳家的安全,哪怕是暫時的安全他都能接受。此時的吳玉卿已經沒有了除妖的念頭,他甚至想著隻要今後人妖相安無事,他讓出早就廢棄的園子又能如何?
大半個吳山鎮都是他的,他又何必拘泥這小小的方寸之地。
想到這裡,吳玉卿以最快的速度寫下了一封書信。
……
……
天光微亮時,一名吳家仆人便策馬奔出了吳山鎮,急急向越州方向趕去。
而此時的陽不韋,正在蓮池下的洞穴裡小憩,他靜著心,仔細地又將昨晚發生的一切回顧了一遍。
在過去的不平凡的夜,陽不韋收獲巨大。
‘廣寒鏡’讓他獲得了非常手段。
他可以肯定從自己雙眼裡射出的月光,會隨著修煉越來越光明,腦海裡的彎月也將會變得更為凝實,而他冰封物質世界的能力,只會會越來越強。
至於刺痛他腦海的疼痛,暫且就當是得到這種能力所付出的代價吧。有得到必定有付出,這句話不論他喜不喜歡,也不論放到哪個世界,都是真理。
況且他不只是付出了一些疼痛,過去的夜,他還失去了晏實。雖然他未必真心地尊敬這位妖老頭,未必視之為依賴,但是現在,他的的確確隻能一個人在陌生的大唐,一步步摸索著前進。
這種感覺,說不出是苦楚還是失落,又或者是茫然無措。
最讓陽不韋擔憂的,還是他一直所習慣的平靜生活,終究會被打破。
他很清楚,即便那道士死了,可當時客棧的樓上還有吳家員在場,晏實和道士的爭鬥,這位員外老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能指望這位土財主會大發善心而保守秘密,換作是他,怕是也不能容忍自家園子被兩隻妖孽佔據。
這似乎是個不死不休的局面。
而且這個死局對陽不韋尤其難,他既不能硬下心腸將吳家大宅弄個雞犬不留,又不能坐以待斃。
況且他也不認為自己剛剛掌握的能力,可以與這個不講道理的世界作對,即使他有本事將整個吳山鎮都佔了,也只會招來更強大的打擊。
他對這個大唐,還是一知半解。
晏實曾經交待他,對儒生、道士、和尚必須都得讓著點,這話無疑是真的,晏實的遭遇便是明證。
沉思許久,陽不韋推開了洞穴的大石,又一次走進了光天化日。他決定先看看吳玉卿的反應,畢竟他所想的,所能做的,都與吳玉卿的選擇有極大關系。萬一吳玉卿采用了什麽激進的手段,他也好有足夠的時間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陽不韋走近一片牆根,牆的那邊,便是吳家幾年前新建的前園。
這堵牆便是界,將前後兩片園子隔開。
至於前園裡是什麽光景,陽不韋並不知情,但他知道園子裡,無非就是些花草樹木,又或者也有著一片蓮池。
但晏老頭曾經說過,他隻要翻過了這片牆,就等於侵入了人的世界,不到萬不得已,這種行事的方式是絕對不允許的。
妖也要守道。
所以他走到牆根下的時候,習慣使然地停下。
“爹,您在幹什麽?”年青而輕脆的女聲在牆那一邊傳了過來。
陽不韋一怔。
“噓,輕點!你這孩子,這麽早溜到花園裡來做什麽……我一早不是差人告訴你了麽,這段時間不許你來園子瞎逛!再過幾天,施少府家的公子就要來下聘禮,你還不趕緊把這小性子給約束了?”
居然又是吳玉卿。
“又是那個討厭的家夥……爹,你明知道他不是個好人,還要把女兒往火坑裡推!再說這是咱吳自家的園子,為什麽不能逛?這也不準那也不準,還不把人給憋死……”
女聲有些怨氣。
陽不韋這時明白過來,這女子約莫是吳玉卿膝下的獨女吳研兒。
隻是這一對父女,這麽早便來園子裡來幹什麽?
“哎,縣令大老爺你爹怎麽拗得過?我不是告訴過你,這後園……”吳玉卿的心亂如麻:“總之這幾天園子裡不安生,你沒事就別亂跑,我可就你這一個女兒,你怎麽就不懂爹的心思呢?”
“您說的是……後園裡的妖?”吳研兒的聲音也低了些,居然帶著一點驚喜的意思。
“妖有什麽可怕的嘛……再說咱們把後園都讓給他們了,他們還能有什麽不滿意的?爹,你想多拉,這都好幾年了,也沒見他們越過這堵牆啊!”
陽不韋聽到這裡,心裡一暖,原來這世上,還真有對妖寬容的好姑娘啊!
吳玉卿似乎極為氣惱:“你這孩子,我怎麽說你都不相信,昨天晚上大通觀的仙師,都被那兩隻妖給……害了!”
“啊,這是真的麽?”吳研兒忍不住喊了起來,但她仿佛沒有什麽恐懼,語氣居然帶著一絲驚喜:“原來那兩隻妖這麽厲害啊!”
陽不韋的一顆心,卻沉了下去。
那個‘地行師’竟然真的死了!這豈不是意味著與大通觀結下了死仇?
然而當吳研兒再一次開口時,陽不韋更覺頭皮一緊。
“爹,我偏不信這個邪,自古邪不欺正,要是這兩隻妖敢翻過這堵牆,我保證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