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草原上的佛事,說來話長……”
吉特粟迷惘地撓頭,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陽不韋,許久才憋出‘大人’一詞。他來自莽莽草原,依草原上的習俗,拳頭大的人被作‘大人’,絕對不至於引出禍端。
而且馬屁拍的好話,有可能眼前這位大人會放自己一條生路,可是吉特粟吃不準,這位‘大人’到底什麽來路,居然擁有師尊所說的‘廣寒宮’的道行?
可是林浪聽到這裡不樂意了,他撩起一隻前蹄:“喂,我說你這和尚,讓你說你便說,哪來這麽多墨跡,你信不信我再給你一記狠的?”
喀拉!吉特粟的腦海裡一道閃電劈過,他靛藍色的眼珠頓時充滿了恐懼,這馬妖竟然會說話!
“大人息怒,神獸息怒……”
吉特粟撲地一聲跪倒,雙手朝前伸出後屈身將臉貼在了江濱泥沙之上,渾身顫抖地膜拜。
天啊,真倒霉!
此時的吉特粟後悔不已,自己算是瞎了眼,居然敢搶一尊神獸!
吉特粟自從作了階下囚開始,一直都沒把傷在林浪手裡的事兒放在心上,他覺得如果不是冰寒徹骨的月光令他失去反抗能力的話,自己未必會輸給一位馬妖。可現在林浪開口說話,事情就大不一樣!
草原各部落,多多少少都能看到妖的影子。草原上的妖以狼妖、狐妖為多,這種狀況極為普通。但吉特粟知道,霸佔著漠南肥美草場的突厥大可汗史利,身邊就有一位會說話的狼妖,據說當年史利正是借著這狼妖的力量,才一統草原坐上了突厥大可汗的位子,而這位會說話的狼妖,如今已是突厥的大國師。
可這年青人到底什麽來路,竟然擁有一尊神獸?
陽不韋聽到神獸兩字,忍不住捂嘴扭過頭去,要說這僧人也不算太笨,居然又憋出一個‘神獸’來。他分明看到林浪的大眼睛裡,跳過一絲喜悅,然後滿意地將蹄子緩緩放下。
想來這一句‘神獸’讓林浪受用匪淺。
吉特粟拜了許久,才從沙窩中站起身來,這會兒,他已經不敢坐下。
“草原上的部落,原本信佛的不在少數,而且草原上的佛還是來自南朝……”吉特粟躬著身子,生怕一句不慎後果堪虞。
“可是自從史利統領了整個草原之後,除了咱們漠北苦寒之地的薛延陀部外只有同羅部落還信一點兒佛理,整個草原,現在怕是只相信史利的十萬狼騎以及他繡滿了金狼頭的王庭……”
林浪突然插了一句:“我討厭和尚……念念叨叨,不信也罷。”
陽不韋也撇撇嘴。突厥人到底是些什麽樣的人,陽不韋還是知道的,這些來去如風以搶掠為生、嗜血而殘忍的草原人,除了自相殘殺外,更是經常南下劫掠中原百姓。可以想像,這樣的人哪有鐵心信佛的道理?即便是真信了佛,也得把諸天佛陀活活氣瘋!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世界哪兒沒有爭沒有搶?陽不韋也不管不了這些草原人信什麽殺什麽搶什麽,他也管不了塞外的事情,至少目前,好好把日子混得風風光光才是正道。
也許等到哪一天,有足夠能力的時候,咱也去草原搶一把?
想到這裡陽不韋又擺擺手:“停……史利的事情跳過去,那個……吉特……你倒是說說,你取那份佛經有什麽用?”
吉特粟突然扭捏起來,藍色眼珠時不時地往林浪身上瞄。吉特粟可記得清楚得很,剛才神獸已經說了,他老人家不喜歡和尚!
“你怎麽又慢下來了?剛才出手搶劫的時候挺快的嘛!”
林浪打了個響鼻,眼神漠然對著吉特粟,仿佛看著一個死人。
“大人,神獸,我說我說!實不相瞞,咱們薛延陀有一位來自西域之地的國師,精通佛法,可是這位國師看不中咱們部落的那些佛卷,他更喜歡大唐的各種典籍,這一次,小僧便是奉了師尊之命去嶺南的摩陀寺,求慧來法師將一卷‘身心寶經’譯成西域文字……大人,神獸,小僧的確是急著回草原……小僧什麽都說了,還請大發慈悲放小僧一條活路……”
吉特粟說著,竟然雙膝發軟,重新跪入沙中。
陽不韋將手伸到吉特粟面前:“你師尊……你且把‘身心寶經’拿給我看看。”
“小僧師尊什木舍,原本是薛延陀部落的國師,西域國師來到薛延陀後,師尊讓賢於他。大人……這便是‘身心寶經’。”
吉特粟似乎看到了希望,連忙神色恭敬地從懷中取出一卷藍色似乎抄本樣的經文,雙手舉過額頭朝陽不韋奉上。
陽不韋接過這經文,略略一翻立時頭大無比。這經裡的文奇形怪狀,有的扭曲如蝌蚪,有的如同剪碎的窗花,更有甚者,還有一些符號如同羊尾巴一般不斷打著卷兒,拖出老長老長。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居然一個字也不認識。
啪!
陽不韋叭地一聲合上經文,臉上布滿了烏雲。
這是欺負老子沒文化麽?
吉特粟偷眼看到陽不韋的神情不爽,心裡卻極為委屈,他略略猜到陽不韋發怒的原因,可縱使一個人神通再大,又怎麽可能將這世上所有的字一個不拉地都認全了?
“大人息怒……息怒,西域之人的文字,在小僧眼裡也全如鬼符一般,不堪一看!不過這譯文的確是‘身心寶經’,小僧這裡還有一份慧來大師的書信可以為證!”
說著吉特粟忙不迭地又奉上一封書信,汗水自額頭流下卻不敢擦。
陽不韋的臉色稍稍好轉,看來吉特粟雖然只是個胡僧,卻還挺會說話的,一句話就把那些奇形怪狀的文字定為鬼符。
於是他接過書信,嗤地撕去火漆拆開。然而剛只看了個開頭,陽不韋的臉色卻越發難看起來。
書信展開共有三折,陽不韋皺著眉頭一口氣看完之後,蹭地站起身來,兩隻眼睛竟然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充滿了血絲,一股殺氣從他身上冒了出來。
“你的師父在哪兒?!”
吉特粟看到了不可抑止的殺機。
……
……
陽不韋拉著臉。“你若把所有知道的都說出來,還有生路,不過你只有一次機會,我問什麽你答什麽,不要心存僥幸,你的每一句話,神獸都能分辨真假。”
“唉……”
陽不韋說話的時候,林浪的眼神清明似月,他帶著神聖之極的悲天憫人光彩,朝著向東而去的大江輕輕發出一聲喟歎。
陽不韋暗讚,這廝恰到好處的配合,頗具功力。
吉特粟聽罷,體如篩糠,他不知道慧來的這封信出了什麽問題。這信有火漆的信,是慧覺寫給他師尊什木舍的,吉特粟自然不能拆開先看。
但是吉特粟卻看懂了陽不韋眼中的血紅。草原上的部落生死搏殺視人命如草芥,他不止一次看到過高舉屠刀之人,眼中就是帶著這種赤裸裸的殺欲。此時陽不韋眼裡,不正是這似曾相識的熟悉腥紅麽?
“李賀是不是還活著?”
“應該活的……聽師尊說,李賀一直金沙鎮……”
吉特粟心裡一驚, 下意識地回答,稍後他便有些明白過來。
一定是慧來的那封信裡,提到了師尊的秘密!他想起師尊一直派人常年駐在朔州的金沙鎮,正是為了通過監視李賀來研究廣寒宮傳承的奧秘。
想到這裡,吉特粟突然有些窒息,他終於想起這青年先前發出的冰寒月光,難道這青年真的跟李賀有關系,真的是‘廣寒宮’的人?
不!不可能!
可惜吉特粟的否認,連他自己也不相信。
“是你師尊囚著他?”
“小僧……小僧不知道,不不……,不是師尊乾的。大人……罪魁禍首是那個西域來的國師!”
“你確定李賀被囚在金沙鎮?”
吉特粟如小雞啄米般點頭:“千真萬確,小僧南來的時候,也曾路過金沙鎮,李賀……李賀大人他還活得好好的,大人您千萬開恩……”
吉特粟已如一攤爛泥。
陽不韋聽罷點頭,略略思忖才道:“你說照實說了便不會死,不過你所說的將成為呈堂證供,哦,不,成為證供,若是我去了金沙鎮情況不像你說的這樣,你明白的。”
陽不韋說罷,將手橫在脖子上作勢輕輕一抹。
“對,你明白的……”
林浪噅噅的陰笑,驚起了江邊蘆葦蕩裡的一灘鷗鷺。